优秀的人
书非买不可读,文因读而可成
常翻贾梦玮先生的《书非买不可读》,总被那句“一定时空内的文学高度,在相当程度上是由读者决定的”撞个满怀。这话说得轻,却像块石头投进心湖,漾开的波纹里,全是读书这件事的本来面目。
先生说,他少年时攥着卖苦力挣的钱去书店,指节攥得发白,才把《约翰·克利斯朵夫》或《茶花女》抱回家。那书皮上的折痕,是他用汗珠子焐出来的。后来他写“书非买不可读”,原不是鼓吹消费,而是说:当一本书要你用真金白银、用省吃俭用的期待去换,你才会真正把它当回事。就像我妈当年攒半年鸡蛋钱给我买《安徒生童话》,我翻到“海的女儿”时,连纸页的毛边都摸得发亮——那不是书,是她把“想让我见见世面”的心意,一针一线缝进了字里行间。
现在书多了,满架满屏都是,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前儿在直播间抢了本“必看神作”,拆封时连塑封都没撕就堆在角落,跟超市临期面包似的。倒不如先生说的“饕餮式消费”——吃撑了,反而不知味。他主编《钟山》时,总说要“挑能经得起读者翻来覆去读的文章”,这“翻来覆去”四个字,多妙!好文章该是老茶,得慢慢沏,第一泡闻香,第二泡品韵,第三泡才咂摸出那点回甘。
我常想,文学哪是作家一个人的事?先生写《往日情感》,说“往日”是精神故乡,可这故乡的门,得读者自己推。他写《摇篮》里母亲的伤,我读时眼前就浮出外婆纳鞋底时磨破的指腹;他写《红颜》里后宫女子的命,我总想起巷口修鞋匠家的女儿,十六岁就被说亲说走了。文字是种子,读者的经历才是土壤——没有土壤,种子顶多是片干枯的标本。
还有那些写南京的文章,《南都》里的拉贝故居,《战争与善良》里的佛寺变兵工厂,先生把历史掰碎了揉进砖缝里。可他说,若没人蹲在那青石板上琢磨“这砖当年沾过血吗”,没人在佛堂遗址前想想“慈悲和枪炮哪个更久”,这些故事不过是旅游手册上的景点介绍。去年我去金陵机器局旧址,看见几个中学生举着手机拍铜炮,嘴里念叨“打卡成功”——那一刻突然懂了先生的焦虑:历史要是没了读者的追问,就成了博物馆玻璃柜里的死物。
最打动我的,是先生说“记忆是作家的职责,但记忆要读者接住”。他写《地铁上也有生离死别》,说地铁是“人间十字路口”,我读时正挤着早高峰的2号线,看见穿校服的女孩给老人让座,突然就鼻酸了。原来好的文字从不是单向输出,是作家把心掏出来,读者用自己的心跳应和。就像他写范仲淹“宁鸣而死”,我总想起小区里那位坚持给流浪猫搭窝的老教授——有些精神,得靠读者接着活。
现在总说“信息爆炸”,可爆炸的是碎片,不是深度。先生怀念80年代“谷仓苦读”的日子,说那时一盏灯、几本书,能从黄昏读到鸡叫。现在刷两下手机就能“读完”十本书,可合上屏幕,脑子里空落落的,像喝了一肚子汽水,打嗝都是甜腻的泡沫。
所以啊,贾梦玮先生的话,其实是提醒我们:读书不是占便宜,是种责任。买本书,像种棵树,你得浇水、施肥、等它抽芽;读篇文章,像酿坛酒,你得守着时光,等它发酵出醇味。文学的高度,从来不是作家一个人垒起来的,是我们这些捧着书的人,用真心、用思考、用共情,一块砖一块瓦地砌上去的。
此刻我坐在书桌前,台灯照着刚买的新书,纸页还带着墨香。忽然明白先生为什么坚持“书非买不可读”——那不是消费,是仪式,是我们和文学签的一份契约:我愿为你花时间,你便还我一个更辽阔的世界。
读2025.12《散文海外版》贾梦玮《书非买不可读》
书非买不可读:一场与个性的邂逅
贾梦玮先生《书非买不可读》中一句“有个性才可爱”,如石投静湖,漾开的涟漪竟漫过了整个书房。这话听着痛快——人与书的相遇,若没了棱角与脾气,岂不像超市货架上的瓶装水,看着清爽,喝多了反倒寡淡?
想起少年时攒钱买书的模样。八十年代的县城书店,玻璃柜台擦得锃亮,《约翰·克利斯朵夫》摆在最高层,我踮脚看了半个月标签。终于咬牙用三个月早餐钱换下时,指尖抚过塑封的毛边,竟比摸到初恋的手还颤。那时不懂什么“个性”,只觉得这书里的罗曼·罗兰,字字都带着油墨香和汗水的咸。如今想来,贾先生说的“买书如种树”,大抵就是这种心情——你得亲手埋下种子,浇水施肥,等它抽芽时,才知哪片叶子该向着阳光。
张岱那句“人无癖不可交”,说得何等通透!当年读《陶庵梦忆》,见他写雪夜乘舟访友,“拿一小舟,拥毳衣炉火,独往湖心亭看雪”,便知这老头儿心里揣着团火。后来读贾先生主编的《钟山》,那些挑灯改稿的深夜,那些为一段文字较劲的执拗,原也是同一种“癖”——没有这股子“轴”,文章怎能嚼出回甘?
书的文笔,是匠人的刀工。可刀工再巧,若没魂儿,不过是花架子。贾先生写南京的老巷,说“青石板缝里嵌着民国的月光”,这句子若换了别人,怕就成了“历史悠久的街道”。他的笔像把钝刀,不急着剖开皮肉,偏要慢慢刮开岁月的包浆,让你看见砖缝里藏着的血与笑。这便是“个性之人写个性之文”的妙处——字是骨头,情是血肉,合在一起才是活生生的人。
如今书店满架都是“必读经典”“人生指南”,包装精美得像婚礼蛋糕,翻开却甜得发齁。想起贾先生说的“饕餮式阅读”:买了一堆书,塑封都没拆就堆在墙角,跟囤积塑料瓶似的。这哪是读书?分明是给焦虑交税。真正的相遇该是“买书如相亲”,先闻墨香,再摸纸纹,翻几页看脾性合不合。就像当年在旧书摊淘到汪曾祺的《人间草木》,泛黄的纸页间夹着干枯的桂花,至今还能嗅到江南的秋意。
忽然明白贾先生为何强调“买书”——那不是消费,是仪式。就像古人刻竹简留名,今人买书签名,都是在茫茫人海里认领同类。当你在书架前为一本书驻足,指尖划过烫金的书脊,心里想的或许是“这厮懂我”,又或是“这疯子竟敢这么说”。这种电光火石的碰撞,才是阅读最迷人的张力。
想起地铁上读《往日情感》的女孩,读到动情处悄悄抹泪。贾先生说这是“读者与作家的心跳应和”,其实何尝不是个性与个性的遥相呼应?我们都在文字里找自己,找那个未被生活磨圆的棱角。就像此刻,我在这篇随笔里絮叨买书的往事,何尝不是在证明:纵然岁月磨平了许多东西,总有些“癖”与“痴”,值得我们用一生去守护。
《书非买不可读》已被翻得卷边,像位老友的脸。忽然觉得,所谓“个性”,不过是拒绝被定义的勇气——人如此,书亦如此。当我们放下“必读清单”,带着自己的痴与癖走进书店,或许就能遇见那本“一见如故”的书,然后在某个深夜,与它促膝长谈,直到东方既白。
这大约就是贾先生说的“有意味的相遇”吧。
读2025.12《散文海外版》贾梦玮《书非买不可读》
石桥记:竹溪城南的水乡密码
四十年前的竹溪城南,马家菜园子人进城要过二座桥。石桥如卧虹,木桥似浮筏,它们横在密如蛛网的沟渠上,把五个生产队的日子串成珠链。
石拱桥是穷人的诗行。深沟两岸立起长石条,密排成半圆的拱,像给土地系上粗粝的腰带。这桥不取巧——不用水泥勾缝,不雕繁复花纹,只靠石与石严丝合缝的挤压力量,托住独轮车吱呀碾过的岁月。水从桥洞下钻出,带起青草腥气,惊散石缝里打盹的螃蟹。村人说“沟必深,水必幽,草必茂”,这“必”字是祖辈用脚底板量出的自然律法。
木桥是活着的关节。城北竹溪河上,二架厚木板在木墩上铺成桥面,铁爪钉咬住每道接缝。它比石桥更懂变通:盛夏洪水来时,整座桥可拆成木板扛回村,等水退了再像拼积木般装回去。这“拆-装”的循环,原是农人与自然的契约——人借木桥渡河,河教人向水低头。
桥是村庄的掌纹。石拱桥把水田、菜畦、瓦房和晒谷场织成网。清晨,担粪的汉子踩过石桥,板车在青石板上压出“咯噔”声;晌午,洗衣妇蹲在木桥边捶打蓝布衫,水花溅湿桥桩上爬的蜈蚣。最妙是月夜,石桥拱背驮着半轮月亮,木桥在波光里晃成虚影,两道影子叠在流水中,像给沟渠系了条银链子。
桥外还有桥。城西数里的高桥是公家修的,城东跃进桥那座要绕远路。可马家菜园子人偏不爱走——水泥太硬,硌脚;绕路太费时,误了地里的活。他们守着祖传的石桥木桥,如同守着命根子。
如今沟渠早建楼房,石桥拆了成为马路,木桥改建为西关桥、南大桥。旧青石河堤今成游步道,行人如织往来鱼行,又是一道好风景。
水乡的魂灵,原是藏在这些会呼吸的桥里。石桥的冷硬教人踏实,木桥的温软予人从容。当推土机轰隆碾过最后一道石拱,马家菜园子人失去的不只是桥,更是人与水周旋千年的智慧——那“必”字背后的生存哲学,早随流水渗进血脉,在骨缝里长出新的桥。
读2025.12《散文海外版》周荣池《断桥》
竹溪大巷子
一条浸着岁月包浆的老巷,每寸砖缝都嵌着故事。巷内曾并立文公祠与清真寺,巷南是书声琅琅的儒学,巷北藏香火缭绕的丰登寺,巷东高挑着钟鼓楼的飞檐,巷西则住着以种菜的王瞎子命名的王瞎子道。
建国后,老巷渐次换了模样。清真寺迁去更窄的小巷子,文公祠与丰登寺的断壁残垣终被新屋改建另作他用而覆盖;昔日的儒学改作县一中,朗朗书声从青瓦间漫出来。钟鼓楼里原住着柳姓回民一家,几代人守着那方小院,直到九十年代才陆续迁走。大巷子南侧的民居早被县一中买下,推倒重盖的楼房越扩越宽,把老墙的影子挤得细了。
可于我而言,大巷子永远是记忆里最暖的归处。幼时总爱往三嬢孃家跑,她家土灶的柴火气、堂屋的八仙桌、后窗的葡萄架,都熟得像自个儿掌纹。最盼的是雨天——竹溪河一涨水,石桥便成了摆设,绕路要踩着泥坑走半时辰,索性蜷在三嬢孃家的竹床上,看雨丝在青瓦上敲出碎响。
这巷子我闭着眼都能走。每片青瓦的弧度,每块麻石板的裂痕,连后园菜畦边的水沟该跨哪块砖,都刻在骨子里。最奇的是丰登寺后那口老井,井沿生着深绿苔衣,井边曾蹲着尊无头石人,石身被风雨磨得温润,像在守着什么没说出口的话。前些年再寻,连个石渣都不剩了,只余空落落的井台,还留着当年的凉。
如今大巷子拆的拆、改的改,可那些瓦、那些石、那些被雨打湿的黄昏,早和童年的笑声一起,长进我骨头里了。
保城寨
出武陵古城南行,过烧田坝,环山绵绵,海拔841.6米的山坳里,玉米秆在风里沙沙作响,几处老屋散落其间,倒真有几分“山高皇帝远”的静气。
“烧田坝”之名,藏着两重野史。一说是早年天旱,农夫打火吸烟失手燎了整片稻田,焦土留名;另一说更玄乎——真武祖师飞升时踩歪了山,山南成“饿坪”(今鄂坪),山北便成了“烧田”。1956年这里曾改名“幸福村”,1982年又复旧名,像极了山民们对土地既务实又念旧的脾性。
坝上最奇的是一株古凌霄,主藤攀援五十余米,绿荫覆半亩,秋日里仍缀着零星红花。老辈人说,这树比寨子还老,当年土匪围山时,曾有人躲在藤下逃过一劫。
沿山径向上,忽见断壁残垣隐现林莽间。这便是保城寨了。
《竹溪地名志》载其“山上有古保城之山寨,故名”,2012年《城关镇志》更详述:寨墙块石垒砌,设北门、西门,依山势逶迤如长城,寨内曾挖出泉水,面积达800余亩。我摸着冰凉的石墙,缝隙里钻出几丛野葛,想象当年乡民肩挑背扛垒石的艰辛——无战事记录,却修了如此浩大的工程,怕不只是为防匪,更是求个“保境安民”的心安。
寨内如今遍植松杉,原镇政府的黄姜基地早废了,只余几垄荒畦。登临北门远眺,烧田坝的玉米地如棋盘铺展,县城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想起《创置竹溪县记》里曾熙写的“成化辛卯,荆襄流民百万”,六百年前这山坳里,是否也挤满了逃荒的人?他们或许也曾望着同样的山,盘算着如何在这片石头缝里讨生活。
有趣的是,同治版县志记“老寨31,新寨22,堡7”,距县治10里内竟无“保城寨”。是旧志漏记,还是乡民口述的“保城”另有其意?同行的老人说,这山本名“保城山”,寨子因山得名,与汇湾镇那座“曾家寨”(亦名保城寨)是两码事。看来竹溪的“保城寨”不止一座,像散落的星子,各自守着一段被时光磨圆的故事。
日头西斜时,寨子里只剩我一人。风穿过空荡的寨门,呜呜作响,像在念诵某段无人知晓的族谱。山下的烧田坝飘来豆腐香——这地方是出了名的“豆腐村”。想来当年修寨的先民,若知后世子孙靠做豆腐过活,不知会否笑叹“此身安处是吾乡”。
下山时回望,保城寨的轮廓渐渐融进暮色。它不像曾家寨那般声名在外,没有“心形”航拍图,没有白莲教抗敌的传奇,却以最朴素的姿态,在竹溪的群山里站成了另一部“无字县志”。
豆腐里的瞿秋白
读《多余的话》时,总在末尾处顿住。那句"中国的豆腐也是很好吃的东西,世界第一",像块温润的玉,轻轻落在纸页上,把整篇沉郁的自述都焐出点暖意来。
这哪是随口说的?1935年的长汀狱中,他咳着血写这些字,离就义只剩42天。可他偏不写"主义""理想"这些大词,偏要提豆腐——这最寻常不过的吃食,倒成了他留给世界的最后情书。
想起他童年在常州的破落宅院。家道中落时,饭桌上常摆着清炒豆腐、咸菜烧豆腐,连油星子都吝啬。饿极了就蹲在巷口,闻着包子铺的热气充饥,可母亲总说:"有豆腐吃,就算好日子。"后来他走南闯北,从北京到苏联,从上海到江西苏区,行囊里总揣着包干豆腐,说是"比面包顶饱"。这哪是吃豆腐啊,分明是吃着苦日子长大的,把最朴素的甜,都刻进骨血里了。
他说"世界第一"时,该是笑着的吧?就像老饕炫耀自家腌的酱菜,又像游子念叨妈妈煮的粥。豆腐多好啊,黄豆磨成浆,点卤成花,软乎乎的却经得起百般烹制——文思豆腐能切出千丝万缕,麻婆豆腐能烧出滚烫江湖,连最普通的煎豆腐,外焦里嫩也够人咂摸半天。这哪是食物?是中国人把"物尽其用"的智慧熬进了豆香里,是"民以食为天"的踏实,是"人间至味是清欢"的从容。
可他偏要在遗作里写这个。那些"知我者谓我心忧"的剖白,那些"历史的误会"的叹息,到头来都落在一碗豆腐上。原来最痛的告别,不是喊口号,是说"我吃过这世上最好吃的东西";最深的眷恋,不是写豪言,是记着"豆腐要配点辣油才够味"。
现在想来,这哪是瞿秋白一个人的豆腐?是千千万万中国人碗里的豆腐,是灶台边飘着的豆香,是穷日子里的一口热乎,是富起来时的一口念想。他临走前惦记的,哪里是豆腐本身?是"好好活过"的证据,是"这人间值得"的注脚。
忽然懂了,有些话越轻,越重。就像这碗豆腐,盛着的是一个人对世界的全部温柔——哪怕知道要走了,也要说声"真好吃啊"。
读2025.12《散文海外版》梁鸿鹰《第一记忆》
六谦斋主李清
2026年1月末的风裹着竹影溪流,我循着“青石斋”的旧名寻找,却见门楣新悬“六谦斋”三字,青底白字,像块未刻完的端砚,静得能照见人影。
主人李清先生立在阶前,手背在身后,笑起来眼尾堆起细纹:“原叫‘青石斋’,后来改了‘六谦’——您问这‘六谦’是啥?且进屋坐,我泡杯茶慢慢说。”
堂屋靠墙立着整面博古架,最上层摆着几方刻了字的石料,有“百善孝为先”的阴文,有“厚养薄葬”的行草,边角还沾着未扫净的石粉。案头铺着张半干的宣纸,笔锋压着个“谦”字,墨色浓淡如远山。
“这‘六谦’啊,不是我自个儿编的。”李兄给我续了杯茶,茶烟袅袅里,他指了指墙上那幅沈传平先生题的“青石斋”旧匾,“沈馆长说,我这一辈子,就活在这‘谦’字里了。”
他说“谦”是《易经》里的好卦,六爻全吉,像地底下藏着座山,看着低,实则有分量。我凑近看,他翻出本泛黄的笔记,纸页间夹着干枯的竹叶,上面歪歪扭扭记着:
“谦志——刻武当山石牌坊时,师傅说‘别总想着标新立异,先学老辈的刀法’。我蹲在工棚里描了三个月线,才敢动刀。现在那石牌坊上的云纹,还是按老法子刻的,可加了点现代人的灵气,游客说‘像会动’。”
“谦德——给村头奶奶刻碑,她非塞我两斤土鸡蛋。我说‘该我谢您,您教我认过野山参’。其实我哪懂这个?可她信我,我就得把字刻得端端正正,比给领导刻的还认真。”
“谦持——刻湿地公园的石景,连下三天雨,泥里泡着刻刀,手冻得握不住。可我想,这石头要立在那儿几十年,得经得住风,扛得住雨。现在看那组‘松竹梅’,叶脉里还留着雨痕,倒添了股生气。”
他越说越起劲,从抽屉里摸出个铁盒,里面全是老照片:有年轻时给乡亲写春联的,红纸黑字贴满土墙;有和文友在“青石斋”论书的,案上摊着《兰亭序》;还有带着孙子在石刻工地捡石头的,小孩举着块带花纹的石头喊“爷爷你看”。
暮色漫进窗棂时,李兄送我出门。回头望,“六谦斋”的灯亮了,昏黄的光透过雕花木窗,在地上投下“谦志、谦德、谦持、谦厚、谦己、谦和”六个影子,像六个并肩站着的老伙计。
风掠过檐角的铜铃,叮咚一声。忽然懂了“六谦”——哪里是什么玄妙的哲理?不过是把“对人恭敬些”“做事踏实些”“心里敞亮些”揉进了刻刀里、笔墨里、日子里。就像他刻的那些石头,粗粝的外表下,藏着最温润的光。
竹溪水流,“六谦斋”的故事,还会在茶烟里、刻刀声里,一直讲下去吧。
唐白河记:一封信与一条河的苏醒
2004年的春天,米公小学的段泽坤攥着笔,在作业本上歪歪扭扭地写:“李伯伯,我们村的河变丑了。”他没见过“污染”这个词,只记得父亲说,小时候的唐白河能照见云影,能捞起活蹦乱跳的鱼。可现在,河水像被倒了一锅酱油,泛着白腻的泡沫,风一吹,腥臭味能钻进十里外的田埂。
这孩子不知道,他笔下的“丑”,是河南南阳的造纸厂在夜里排的污水,是工业废水的肆意横行,是母亲河被撕开的伤口。他更不会想到,这封带着童真与执拗的信,会惊动一位主政一方的书记——时任河南省委书记的李克强。
信很快到了。
“让百姓喝上干净水,是最基本的民生。”批语上的字力透纸背。省委督查室连夜出发,五天后,调查组站在了南阳的排污口前。黑褐色的污水正“咕嘟咕嘟”往河里灌,岸边的芦苇全枯成了灰,连最耐脏的野草都蔫头耷脑。
雷厉风行的整治开始了。非法造纸厂被连夜查封,高污染的麦秸造纸线被推平,环保监测员24小时守在河边,谁敢偷排,就摘谁的“饭碗”。段泽坤后来听大人们说,那阵子南阳的夜空特别亮——不是因为灯多,是执法车顶的警灯在闪。
变化比想象中来得快。
入夏时,有村民发现,河里的泡沫少了,水色从深褐慢慢褪成浅黄。再后来,有人看见几尾小鲫鱼摆着尾巴游过,孩子们举着网兜追,惊得鱼群“唰”地散开,水面漾开一圈圈银花。段泽坤跟着爷爷去河边洗菜,他蹲在石阶上,看阳光穿过清凌凌的水,照见自己沾着泥点的小脚丫,突然说:“爷爷,这水好像能喝了。”
可真正让唐白河“活”过来的,是后来的“四联”机制。湖北襄阳和河南南阳的干部们坐到了一起,划出“责任田”,定下“时间表”。小化工厂关了,养鸭场建了沼气池,连运货的船都装上了污水收集器。十年间,唐白河从“连水草都不长”的劣Ⅴ类,变成了能游泳、能养鱼的Ⅲ类水。
唐白河的故事,从来不是某一个人的传奇。它是个孩子的信,是位书记的批语,是无数人弯下腰捡垃圾的背影,是两岸政府紧握在一起的手。它告诉我们:一条河的重生,从来不是“等”来的,是“争”来的,是“护”来的,是“信”出来的——信人心能改,信山水可还,信“母亲河”三个字,值得所有人拼尽全力。
晚霞把水面染成金红,有老人在钓鱼,有孩子在打水漂,笑声撞碎了波光,落进粼粼的河心。这哪是“酱油河”?分明是条会呼吸的河,会唱歌的河,会替所有爱它的人,把日子过成诗。
读2025.12《散文海外版》席星荃《唐白河》
赶山鞭与竹溪谣
李约热先生在《忆故人》里写的赶山鞭,让我忽然想起爷爷的马盈贵。这位生于1915年孔子诞辰前两日的老人,一辈子都在竹溪的山褶皱里活着,嘴里嚼着永远讲不完的传说——其中就有赶山鞭的故事。
他说,从前有位神仙拿了根鞭子,像赶囚犯似的驱赶群山丘陵。鞭梢甩过之处,大山挪一寸,丘陵矮三分,眼看就要开出条坦途。可玉帝忽然召回神仙,工程半途而废。从此竹溪的山还是山,岭还是岭,走的全是“毛狗子路”(当地人对羊肠小道的称呼),抬头只见巴掌大的天。
这传说各地都有。愚公移山不得,五丁开道不成,便寄望仙神降世解困厄。可终究“终究依然不得”——竹溪的山依旧挡着路,祖辈的脚步依旧磕磕绊绊。爷爷讲这些时,烟袋锅子在门槛上磕得“嗒嗒”响,火星子溅进暮色里,像极了那些未竟的梦。
他的故事里藏着自己的影子。生于1915年的圣人气息里,生了三子三女,两个女儿嫁了教师,二儿子马献祥成了竹溪县实验小学的体育老师。1999年7月13日(又是那个不吉利的十三),爷爷走了。那天离我走上教师岗位正好十三年——十三年前的七月十三,我第一次站上讲台,粉笔灰落在教案上,像撒了把星星。
如今想起爷爷,最先浮现的总是他蹲在院门口抽烟的样子。竹溪的风裹着松针味吹过来,他眯着眼说:“你看那山,看着凶,其实是咱们的靠山。”那时不懂,只觉得他讲的传说像晒谷场上空的云,飘着飘着就没了踪影。直到自己也成了教书匠,站在教室里看孩子们趴在窗边数远山,才忽然明白:所谓赶山鞭,不过是祖辈对着大山喊出的不甘;所谓歌谣里的“毛狗子路”,不过是他们在崎岖里踩出的生存印记。
爷爷走后,我再没听过完整的赶山鞭传说。倒是偶尔在山路上遇见放牛的老人,他们会哼几句:“不知前世遭何怨,今生住在竹溪县……”调子苍凉得像山涧的水,流过石头缝就散了。
或许这就是乡土的重量——传说留不住,山却一直在;亲人走了,歌谣还在风里飘着。就像爷爷说的:“日子嘛,就像爬山,一步一步总能上去。”而今我站在三尺讲台,望着窗外连绵的青山,忽然听见他说:“你看,山那边,说不定就有神仙留下的鞭梢印呢。”
风掠过教室,粉笔灰轻轻扬起。我知道,有些故事永远不会结束——它们在竹溪的山褶皱里,在爷爷的烟袋锅里,在每个仰望天空的孩子眼里,生生不息。
读2025.12《散文海外版》李约热《忆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