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世界文学:历程、坐标与远望
中国文学,这条源自远古的浩瀚长河,其与世界文明的交汇、碰撞、认同与再创造,构成了“中国的世界文学”这一宏大叙事的主线。探讨其在世界文学版图上的过去、现在与未来,是回望历程、定位坐标与构想前路的尝试。
过去:涓涓细流的汇入与古典的馈赠
在漫长的古代与近代早期,中国文学向世界舞台的“输出”,很大程度上是涓涓细流的渗透式传播,带有浓郁的文化主体性和东方神秘主义色彩。
• 传播媒介与路径: 主要通过宗教交流(如佛教徒、早期来华传教士的译介)、商贸往来(如丝绸之路上的接触)、以及邻邦(如日本、朝鲜、越南)对汉文化的主动吸纳与模仿。典籍的翻译(如《论语》、《道德经》)、诗词歌赋的吟咏、明清小说的片段转述,是主要形式。
• 世界认知的“滤镜”: 西方早期对“中国文学”的理解,深受特定时代“中国形象”(或猎奇、或理想化、或贬损)的滤镜影响。对唐诗意境、志怪传奇、才子佳人故事的片段化欣赏,远超过对中华文学思想深度与整体美学系统的系统性认知。中国文学作为“他者”,为西方世界提供了另一种诗学想象的可能,滋养了歌德、伏尔泰等文豪。但在更广阔的范围内,它在世界文学体系中尚处于边缘或奇观的位置。
• 内在的“世界性”基因: 尽管国际影响力有限,但中国古典文学本身蕴含的丰富人类共性主题(如生老病死、爱恨情仇、社会伦理、天人关系),及其独特的审美体系(如意境、神韵、留白),已天然携带着与世界对话的密码。屈原的悲愤、杜甫的沉郁、李白的超逸、苏轼的豁达、《红楼梦》的世情洞见,都为后世深度交流埋下了伏笔。
现在:崛起的交响与复调的和声
进入现当代,尤其是20世纪下半叶至今,“中国的世界文学”进入一个更为主动、互动性更强、也更具挑战性的交响时代。
• 输出与对话的双向加速: 随着中国国力的提升与文化“走出去”战略的实施,中国文学的翻译出版、学术研究、作家交流空前繁荣。茅盾、巴金、老舍等现代作家,以及莫言(2012年诺奖得主)、余华、残雪、阎连科、刘慈欣等当代作家的作品被广泛翻译,在西方主流文学场域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关注度和话语权。中国的科幻文学、网络文学等类型也展现出独特的全球吸引力。
• 摆脱单一“他者”标签: 中国文学不再仅仅作为“异域奇观”被消费。西方读者与评论界开始尝试理解作品内部深刻的社会历史批判(如余华《活着》)、复杂的人性探索(如阎连科的荒诞现实主义)、以及对人类共同命运(如刘慈欣《三体》的宇宙哲思)的思考。中国文学正在成为世界文学理解中国现代性经验、复杂社会图景和精神世界的关键窗口。
• 困境与挑战并存: “翻译障碍”仍是巨大瓶颈,语言转换过程中的意境与精妙之处难免损耗。西方市场选择依然存在“刻板化”偏好(如偏好历史题材、苦难叙事、政治隐喻强烈的作品)。中国文学如何突破“中国性”的标签,在普遍人性表达与人类困境书写上与全球读者更深层共鸣,仍是挑战。同时,国内市场对引进世界文学的选择性与消化吸收方式,也构成了“世界文学中国化”这一重要维度。
未来:全球地方性交响下的多元新声
展望未来,“中国的世界文学”将在更宏阔的“全球地方性”语境下发展:
1. 深度理解与跨文化共创: 突破单纯“被阅读”,追求更深层次的“被理解”。中国文学需要与全球学者、译者、读者进行更具创造性的对话,促进基于作品本身的深度解读。跨文化合作项目、作家驻地、多语种深度评论将更为常见。
2. 文学形态的无限拓展: 传统严肃文学将持续发力,而充满活力的中国科幻文学、网络文学,乃至具有强烈现实介入力的非虚构写作等新形态,将以更适应数字时代的传播方式,参与世界文学形态的多元重构。AI翻译技术的跃升将降低阅读门槛。
3. 融合与新生: 中国文学深厚的本土文化资源(地方性智慧、传统美学观念、汉语特质),与世界各地的文学潮流、技术手段、新型媒介不断碰撞、嫁接,将催生出既根植中华文明血脉,又能引发世界普遍共鸣的创新表达,丰富世界文学的基因库。
4. 双向赋能的“世界文学共同体”: “中国的世界文学”进程,既是中国文学汲取世界养分、提升自身表达力的过程,同时也是中国文学以其独特思想与美学贡献,深刻参与“世界文学共同体”建构,丰富人类精神图谱的过程。它不再是单向的“请进来”或“走出去”,而是形成更紧密、更平等的双向赋能与共创。
回望过去,中国文学从世界边缘一路走来;审视当下,其交响已然在世界舞台上奏出引人瞩目的强音;放眼未来,中国文学作为世界文学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将在全球多元文化的交汇点上,以其深厚的底蕴和不竭的创造力,不断谱写融合过去、呼应当下、启迪未来的新篇章。它的未来,是深度融入、多元创新、平等对话中的持续新生,是真正参与塑造“世界文学”内涵本身的力量。
闲处生花:忆往昔生活里的无用之美
偶尔翻检旧物匣,竟触到三十年前的气息。那些泛黄卷边的《棋牌周报》、《钓鱼》杂志、《家庭生活百事通》,还有曾风靡一时的《八小时内外》……它们曾是我许多同事案头枕边的常客。这些报刊,连同工余垂钓的池塘、周末手谈的对弈,共同编织了那时我们课余闲暇的经纬。这并非惊天动地的壮阔,却如细水长流,滋养着一份简单却丰盈的兴致。回想起来,那段日子,竟隐隐透着一种被如今快节奏所遗忘的生活美学。它让我想起朱光潜先生那句精辟的感慨:“人之所以异于其他动物,便在于追求美。” 我们的那些“无用”爱好,不正是对寻常日子之美的一种朴素实践吗?
这些被主流叙事视为“消遣”的点滴,其深层价值,蔡元培先生早已洞见肺腑:“美育,是人生观的根基。” 此言如金石掷地。倘若人生的意义仅囿于生存与工作的循环,没有审美的浸润与升华,灵魂何所依托?那些棋局上的谋算、钓竿前的静守、百事通里的烟火智慧、八小时外对兴趣的专注投入,无一不是在劳碌之外,于心灵间开辟一方园地。这方园地,正是美育生长的沃土。它并非直接的功利教育,却潜移默化地塑造着我们对节奏、平衡、专注、耐心乃至挫败感的体悟,涵养着一种超越实用价值的情趣与眼光。正是这些看似无关宏旨的“余事”,沉潜于生活底部,托举着整个人生观的骨架,使其免于枯燥坍塌。
诚然,谋生是本能,但如何“生活”,方显人之为人的灵性。这就不得不叹服周作人先生描述的境界:“我们看夕阳,看秋河,看花,听雨,闻香,喝不求解渴的酒,吃不求饱的点心,都是生活上必要的——虽然是无用的装点,而且是愈精炼愈好。” 这段话,如同一把钥匙,精准打开理解我们那些报刊与爱好的心门。那些报刊里的一招一弈、一钩一饵、一草一木的闲谈,那垂钓时对水波光影的凝视,那下棋时运筹帷幄又或拈子沉思的沉静,不正是“看夕阳”、“看花”、“闻香”的同调吗?一杯清茶在手,不求提神,只为在阅读钓鱼技巧时的片刻清幽;一碟小食,不为果腹,只伴灯下研读棋谱的专注——这些都是“不求解渴的酒”、“不求饱的点心”啊!周作人所强调的“无用装点”,恰恰是生命不可或缺的盐分,使其滋味饱满,而“愈精炼愈好”,则指向一种化繁为简、专注于纯粹意趣的生活态度。这态度,在当年我们订阅那些报刊、实践那些爱好时,不自觉地已流淌其中。
那时的社会,节奏似未如现今般令人眼花缭乱。人们似乎更能在日常的罅隙里,从容地找寻并安放这些“无用的装点”。订阅一份《钓鱼》,不仅为了鱼获,更是为了那钓位上的晨曦薄雾与内心的澄明;切磋一盘棋局,胜负之外,是智力的快感与友情的温度;《八小时内外》提供的一角天地,让人能暂时栖身于工作之外的丰富可能。这些“慢”与“闲”,这些精微的“看”与“品”,正是对美育最真切的践行,也是对生活本身最深沉的敬重与热爱。
反观当下,信息爆炸、娱乐快餐层出不穷,却少了几分对“无用之美”的精雕细琢与沉潜玩味。我们拥有了更便捷的工具、更丰富的选择,却似乎更容易失落在意义的模糊地带。重温三十年前那些朴素的报刊兴趣,并非提倡复古,而是唤起一种对生活本质的思考:如何在纷繁中重拾那份“精炼”的从容?如何在追逐实用之外,重新为心灵留出空间,去看夕阳,去听雨,去品一杯只为兴致而非解渴的清茗,去寻觅那些能真正滋养人生观根基的无用之美?这份思考与回归,或许正是现代人所亟需的另一种疗愈与丰富。它提醒我们,真正的富足,不仅在于拥有多少,更在于是否能于平凡日常中,感知、品味并精心守护那些“愈精炼愈好”的无用时刻。让生活的土壤,常开闲雅之花。
以刀郎的双重符号:地域传统与音乐人的文化共鸣
1. 刀郎麦西热甫:沙漠腹地的文化活化石
“刀郎”一词在维吾尔文化中特指塔里木盆地西北缘的叶尔羌河至塔里木河流域(今麦盖提、阿瓦提等县),是当地维吾尔族人的自称。这片土地因交通闭塞,完整保留了古老民俗——刀郎麦西热甫。其历史可追溯至西域土著渔猎时期,融合伊斯兰文化后发展为集歌舞、游戏、说唱于一体的全民聚会。
麦西热甫以刀郎木卡姆为音乐核心,通过“赛乃木—山尼凯斯—色尔勒玛”三阶段展开。参与者从七旬老者到幼童皆可加入,在田间、果园或沙丘即兴起舞。其独特游戏如抢黛莱(腰带)考验敏捷与幽默,献茶联句则需即兴创作民歌,传递生活智慧与社会规范。2008年,其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但随现代化冲击,自发活动锐减,面临传承危机。
2. 歌手刀郎:从新疆采风到文化符号的再造
歌手刀郎(本名罗林)的艺术生命与新疆文化深度交织。1995年定居新疆后,他成立“西北音乐工作室”,深入戈壁与维吾尔村落采风,一年创作千余首作品。其早期专辑《西域情歌》《2002年的第一场雪》将刀郎木卡姆的旋律基因与现代流行乐嫁接,例如《冲动的惩罚》中热瓦普与电子乐的碰撞,使西域风情突破地域限制,触达大众。
2020年后,刀郎的音乐转向更宏大的文化叙事:专辑《山歌寥哉》以《聊斋志异》为蓝本,《罗刹海市》融合广西山歌调,播放量突破400亿次;《弹词话本》则融入江南评弹,被官方誉为“传统文化创新典范”。他的“风沙嗓”与极简舞台风格,强化了草根性文化代言人形象,而线上演唱会的数千万观众(中老年占比50%)印证了其作为代际情感纽带的力量。
3. 传统与现代的交汇:文化基因的共生与反哺
空间互文性:麦盖提县的“刀郎乡里”景区以麦西热甫为核心打造文化体验区,而歌手刀郎的巡演将叶尔羌河的苍茫意象转化为舞台声景,如《喀什噶尔胡杨》对胡杨精神的咏叹,反向唤醒公众对刀郎地域的向往。
传承范式创新:麦西热甫通过“非遗进校园”(如阿瓦提县设立传承学校)延续血脉;歌手刀郎则以流量杠杆放大传统价值——争议性作品《罗刹海市》借网络病毒式传播,使年轻群体间接感知民间文学魅力,形成对濒危遗产的隐性关注。
结语:文化长河的双向奔赴
刀郎麦西热甫是刀郎人“生活的盐”,在集体狂欢中凝练族群认同;歌手刀郎则是盐的搬运者,以现代艺术重构传统,让沙漠深处的古老回响穿透时空。两者共同印证:文化生命力既需原生态土壤的滋养,亦需创造性转化的破圈之力。当麦西热甫的鼓点与《山歌寥哉》的旋律在听众心中共振,便是对“刀郎”之名最辽阔的致敬。
温大树:在快门中守护一方水土的深情守望者
读2025.8.10光明日报11版
在鄂西北层峦叠翠的竹溪县,提起温大树的名字,人们想到的不止是一棵根深叶茂的植物,更是一位以其镜头语言,深耕本土、定格乡愁、守护家园的影像诗人。他不仅是竹溪摄影界的翘楚,其镜头所及,已然超越了摄影本身,成为一部关于竹溪自然人文、历史变迁与绿色梦想的视觉史诗。
根植乡土:镜头的原点与深情
温大树的摄影之路,深深植根于对家乡竹溪的赤诚热爱。相较于追逐远方的宏大奇观,他的镜头更多地对准了这片生于斯长于斯的土地。十八里长峡的幽深与飞瀑流泉、偏头山的苍茫云海、岱王寨的蜿蜒古寨、关垭楚长城的沧桑风骨……这些竹溪标志性的山川古迹,在温大树持之以恒的捕捉下,不仅呈现出视觉的壮美,更被赋予了深沉的情感与独特的解读。他像一位耐心的勘探者,在熟悉的山水中不断发掘新的角度、新的光韵、新的气象。对他而言,每一帧定格的画面,都是对故土家园的咏叹和凝视。
时间的见证:影像记录的时代变迁
温大树的摄影价值,更在于他长期持续地对竹溪社会发展的忠实记录。他是一个敏锐的时代观察者和档案记录者。尤为令人动容的是,他花了三十余年时间,坚持跟踪拍摄鄂坪水库库区移民的生活变迁。从最初库区移民搬迁时的离别家园、百感交集,到后来移民新村的重建、生活的适应与发展,再到如今移民后代在故土新生中扎根、开拓的蓬勃景象……他的镜头如同一条无声流淌的时间长河,承载着无数家庭的悲欢离合、坚韧不拔,最终汇聚成竹溪现代化进程中一段不可磨灭、极具温度的历史影像档案。这组跨越时光的作品,超越了单纯的艺术审美,成为研究地方史、社会发展与个体命运的珍贵文献。
执着的生态卫士:镜头为绿水青山代言
温大树的镜头视角,始终饱含着一份厚重的生态自觉。竹溪以其高森林覆盖率(82.6%)和优越生态闻名,而温大树正是这片“绿水青山”最积极的影像代言人。他无数次深入山峦叠嶂、溪涧丛林,捕捉野生动植物的生存瞬间,展现生物多样性的奇妙。他拍摄的楠木群落、珍稀珙桐、鸳鸯戏水、云豹足迹等画面,是向世人展示竹溪生态宝藏的直观窗口。更重要的是,他不仅仅是记录者,更是积极的行动者。他将镜头对准破坏生态环境的行为,用影像警示风险。他尤其关注堵河源区域的生态保护,并为之奔走呼号。他拍摄的堵河源影像资料详实、生动,极具说服力,为推动成立“湖北堵河源省级自然保护区” 以及该保护区最终升级为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提供了重要的视觉依据和舆论支持。他的镜头,如同坚定的哨兵,守护着竹溪的绿色命脉。
瞬间的定格与永恒的追寻
温大树的摄影魅力,还在于他对决定性瞬间的精准把握和对光影语言的深刻理解。他曾为了等待十八里长峡的一道转瞬即逝的彩虹,不顾危险趴在暴雨后湿滑湍急的河滩中等待最佳时机。他熟悉竹溪的每一寸土地和最佳拍摄季节、时段,风霜雨雪、黎明黄昏都是他“战斗”的时间。他对光影、色彩、构图的运用炉火纯青,将竹溪的风物人情提炼出诗意的美感,让平凡景致焕发永恒的光彩。他的作品在国家级、省级摄影展览中屡获殊荣,其艺术成就获得了业内的广泛认可,为竹溪的视觉艺术树立了标杆。
影像之外:乡土情怀的传播者
温大树的价值不仅仅体现于他的作品本身。作为竹溪摄影家协会的带头人和文化传播的践行者,他积极组织开展摄影活动,培养本土摄影人才,并通过展览、画册、新媒体平台等多种方式,持续不断地将竹溪的美好推向外界。他的镜头,成为外界认知竹溪、向往竹溪的重要桥梁。他也以影像为媒介,唤醒着本地人的家乡认同感和文化自信心。
温大树,正如他名字所蕴含的意象——一棵深深扎根于竹溪沃土的大树。他的镜头是他的枝叶,从这片土地汲取养分,又反过来为这片土地遮荫、固土,传递着生命的回响。他用无数个宝贵的快门瞬间,编织出一部关于竹溪的影像“地方志”,这份深情守望,让竹溪的风骨、变迁与梦想,得以超越时间的维度,恒久流传,熠熠生辉。他不仅是一位摄影家,更是一位用光与影为故乡立传、为绿色代言的赤子。
丹青铸魂:徐悲鸿《田横五百士》与《愚公移山》的国族寓言
读《艺为人生……》2025.8.10光明日报12版
在中国现代美术史上,徐悲鸿以其激越的写实主义笔触和深沉的民族情怀,矗立起一座座精神丰碑。创作于1930年的《田横五百士》与1940年的《愚公移山》,不仅是他个人艺术生涯的巅峰之作,更是在民族危亡的特定历史节点上,以如椽巨笔书写的两则震撼人心的国族寓言,映照着一个时代的血性与不屈。
《田横五百士》(1930):悲壮气节的血脉贲张
1930年,中国内忧外患加剧,东北易帜不久,民族危机感弥漫。徐悲鸿选择《史记·田儋列传》中“田横五百士”的故事倾注心血。画面定格在田横辞别追随者的瞬间:新即位的刘邦招降,田横为保全岛上五百义士,慷慨赴死。临行前,他昂首挺胸,拱手作别。身后是群情激愤、悲痛欲绝的壮士:有按剑怒目欲搏斗者,有掩面痛哭者,有抱拳相送悲愤填膺者。
这幅高198厘米、宽355厘米的鸿篇巨制,汇聚了徐悲鸿深厚的人物造型功底与戏剧性场景调度能力。他运用强烈的明暗对比,突出主体人物田横的镇定与伟岸。画中人物几乎都是顶天立地,占据画面绝大部分空间,形成巨大的视觉压迫感和情感张力。画家刻意弱化了繁复的背景细节,着力刻画人物的动态和表情——那纵横的老泪、扭曲的肌肉、紧握的拳头、喷火的眼神……无不喷薄出一种为理想和忠义宁死不屈的磅礴之气。这五百壮士的形象,实则是艺术家为中国四万万同胞塑造的精神群像。他们在屈辱与压迫面前绝不低头的姿态,是徐悲鸿借古喻今,对民族气节最铿锵的呼唤。那悲壮的诀别场面,是对苟且偷生的有力批判,也是对献身精神的热血颂歌。画面虽凝固于瞬间,却似能听到怒吼在回荡。
《愚公移山》(1940):坚韧意志的史诗颂歌
时值1940年,抗日战争进入最艰苦卓绝的相持阶段。民族需要的是坚韧、顽强与必胜信念。徐悲鸿再次向古老寓言寻求力量源泉——《愚公移山》。这幅巨作摒弃了传统山水画的抒情写意,以极具现代感和冲击力的艺术语言重新诠释了这个家喻户晓的故事。
画面布局宏伟而坚实。画面中心是以愚公为首的移山群体:体格强健的壮年男子近乎赤膊,裸露着岩石般鼓胀的肌肉,他们手持撬棍、铁锨,俯身奋力劳作,力量感几乎破纸而出。这种充满雕塑感、极具力度的躯体描绘,迥异于古典绘画中的文人雅士或羸弱形象,是画家在巴黎所学西方写实技法与中国民族主题的完美融合。尤其醒目的是画面右侧出现的几位印度模特形象(徐悲鸿借鉴在印度写生所得),他们与画面左侧的中国劳动者并肩协作。这并非历史细节的错位,而是徐悲鸿在民族抗战的大背景下,对全人类反抗压迫、追求光明之共性的隐喻性表达——象征团结的力量跨越了种族界限。
愚公与子孙虽在画面中较小,但其坚定的目光和坚毅的姿态,无疑是整个移山力量的信念核心和精神象征。移山不再是神话的遥想,而是化作了现实中一群劳动者以血肉之躯对抗巨大山体的震撼场景。徐悲鸿以雄浑奔放的线条与饱和厚重的色彩,将“子子孙孙无穷匮也”的信念,凝聚在每一块肌肉的隆起、每一次身躯的屈伸之中。这是一种排除万难、决心移走压在民族头上苦难“大山”的图腾式宣言。
双璧辉映:时代的强音与不灭的精神
《田横五百士》的悲壮与《愚公移山》的坚韧,一为慷慨赴死,一为生生不息,看似气质相异,却共同构成了徐悲鸿在民族存亡之际的艺术呐喊和精神双翼。
前者以其“悲”与“烈”激发民族的血性与骨气,呼唤舍生取义的牺牲精神。后者以其“刚”与“韧”树立必胜的信心与持久的毅力,彰显精卫填海、百折不挠的生命伟力。徐悲鸿的卓越之处,不仅在于他将西方严谨的造型体系与中国水墨韵味创造性地结合,开创了全新的绘画语言;更在于他敏锐地把握时代脉搏,赋予古老故事以全新的、具有现实战斗意义的灵魂。他将个人对家国命运的忧思、对民族精神的体认,倾注于波澜壮阔的视觉叙事之中。
在二十世纪三十至四十年代风雨如晦的岁月里,徐悲鸿选择将画架立于时代风暴的中心。《田横五百士》与《愚公移山》,这两幅屹立于中国美术馆国家殿堂的不朽之作,以其宏伟的叙事、磅礴的气势、深刻的寓意和不屈的精神,早已超越了单纯的艺术审美范畴。它们是刻写在民族记忆里的史诗篇章,是用丹青铸就的永恒丰碑,时刻提醒后人:一个民族在危难时刻所迸发出的气节之刚、意志之韧,永远是其赖以生存和复兴最宝贵的力量。徐悲鸿的画笔,在那个至暗年代,点亮了精神的火炬,昭示着:无论时代如何艰难,民族的灵魂之火永不熄灭。
“藏”与“归”:文人画中山寺意象的精神原乡
“深山藏古寺”,这寥寥五字,堪称中国艺术意境的绝妙注脚。它源于宋代画院轶事:如何表现“藏”?高明的画师不画寺庙,只于重峦叠嶂间勾勒一担水老僧,或隐约一截出墙幡竿,意境全出。这种“藏”的智慧,深深烙印在中国文人画的山水图式中,更与文人心中挥之不去的乡土情结紧密相连。它不仅是空间构图的秘诀,更是灵魂深处的文化密码与精神寄托。
一、“藏”之艺境:含蓄中的召唤
文人山水画中的古寺,极少以全景示人,更不会巍然盘踞主峰。它惯于:
• 隐现于空间纵深: 藏匿于山坳云雾深处,或只露飞檐一角、塔尖一点于苍翠林木间;
• 暗示于行踪路径: 借蜿蜒曲折的入山小径、溪流尽头被遮挡的石桥、甚至几声回荡空谷的钟声、一位踽踽独行的老衲背影,暗示其存在;
• 象征于只砖片瓦: 以断碑残刻、半堵经幡、孤灯佛龛等微小细节,作为古寺的象征符号。
这种“欲说还休”、“犹抱琵琶半遮面”的表达,拒绝直白坦露,创造出“言有尽而意无穷”的审美境界。它牵引观画者的视线在山脉纹理、林木间隙、烟霭明灭中反复探寻、品读遐想。这种“藏”,实则是为山水注入灵性与深度——那深山成为可游可居之地,更是灵魂得以沉潜栖息的精神秘境。
二、“古寺”意涵:乡土情结的隐秘归所
“深山藏古寺”之“古”,更耐人寻味。寺非新筑,必为古刹。它象征着时间的沉淀与历史文化的绵延,承载着千百年间的诵经梵音、青灯黄卷与信徒的信仰足迹。这份“古意”,正是中国文人乡土情结的核心映照。
文人的乡土情结,未必指向具体的村落田园(尽管它们常入画),更深层的,是一种对精神家园与文化原乡的寻觅与依恋。仕途风波、宦海沉浮、世路崎岖、人生飘零,让他们在现实中心无所依。于是,“深藏之古寺”成了乡愁的最佳精神载体:
1. 隔绝之域: “深山”意味着远离尘嚣、脱离俗务。古寺藏于其中,象征着一个可与污浊现实和社会身份暂时隔离的心灵飞地。
2. 静谧与净化: 古寺本身蕴含着宗教性的清修、沉思与澄明。深山的幽寂与寺观的庄穆相结合,为倦怠的心灵提供澄滤与疗愈的可能。
3. 永恒之锚: “古”寺的存在,跨越时间长河相对恒定。在世事无常、沧海桑田的变幻中,它以建筑之坚(石木)、仪轨之恒、追求之深(觉悟解脱),成为文人感知永恒价值的参照点,象征着精神故土的恒在。
4. 归隐之境: 这种深山古刹的意象,是文人理想中高级归隐的精神模型。它融合了道家遁入自然的超逸与佛家寻求解脱的智慧,比单纯的渔樵耕读更具哲学深度与超越性,类似于桃花源理想的升华。王蒙《青卞隐居图》、石涛山水册页中那若隐若现的深山古寺,无不是画家心向往之的理想图景。
三、丹青为证:乡土的精神筑居
因此,“深山藏古寺”在文人画中,超越了具体的寺庙或风景写实。它是文人匠心提炼的精神符号,精心构建的灵魂家园图示。那份苦心孤诣的“藏”,恰恰凸显了此归所的隐蔽、珍贵与难得。文人画家们在山水画布上,完成的是一次精神家园的筑居行为:他们笔底“藏”起的古寺,正是其内心深处渴望锚定、却往往难以在现实中全然抵达的灵魂栖息所、精神乡土。
每一次用笔墨精心描绘“深山藏古寺”,每一回在画卷前寻访那微露的檐角、幽微的径踪、无言的断碑,都是文人画家与观者在进行一场朝圣般的“精神还乡”。它唤醒了沉睡的文化基因,让心灵在纷繁尘世中获得片刻的栖息与宁静。这深藏的古寺,便是文人画永恒的乡土密码,是漂泊灵魂指向精神原乡的无声灯塔。
墨痕归心:文人画的乡土情结与隐逸心态
读《待看……》2025.8.10光明日报12版
中国文人画的核心精神,深深交织着乡土情结与隐逸心态。二者如同画中山水之骨肉,共同构筑了文人画家安顿心灵的精神家园。
一、乡土情结:多重空间的精神坐标
文人之“乡土”,远超地理概念:
1. 故土家园: 对田园细节(桑麻、草堂、舟桥)的温情描绘(如沈周、文徵明),饱含生活眷恋。
2. 文化原乡: 指向未被俗世玷污的乐土,是礼乐理想与人天和谐的象征(陶渊明“桃花源”的永恒回响)。
3. 心灵归宿: 历经世事沧桑,乡土升华为心灵永恒的栖息地,一个可望而难即的精神彼岸。
这份情结,源于儒家“安土重迁”的伦理,道家“返璞归真”的理想,更是文人在历史沉浮中对安定与归属的深层渴求。画中草木丘壑,皆浸润着“家”的温暖与“根”的召唤。
二、隐逸心态:复杂世相的逃离与超越
与乡土共生的是隐逸追求:
1. 对浊世的疏离: 面对政治倾轧、朝代更迭(尤见朱耷、石涛、倪瓒),隐逸成为清高自守的堡垒。其笔下冷寂山水(如倪瓒的空亭疏林),是无声的抗争与洁癖。
2. 对自由的追寻: 于林泉间挣脱身份桎梏,释放真我(徐渭泼墨的狂放),寻求精神的澄澈与个性张扬。
3. 对天道的融入: 终极指向并非独善其身,而是在与自然交融(观董源、巨然的浑厚山水)中体悟“独与天地精神往来”,达至天人合一的超然境界。
隐逸体现为对深山、渔隐、独处的痴迷,通过营造“可游可居”的画境,完成心灵的纸上归隐。
三、乡土即隐所:情结与心态的交融
二者密不可分,根源在于:
• 乡土是隐逸的载体: 宁静、天然、朴素的山水乡土,是实现隐逸理想的物理场域与精神象征。画中之境,即精心构建的隐逸空间。
• 隐逸是乡土的升华: 对理想乡土的执着描绘,其深层动力正源于逃离现实的隐逸渴望。笔下的乡土,是精神化、理想化的隐逸所。倪瓒《六君子图》中的孤寂江岸,远非简单风景,更是远离尘嚣的净土符号。
• 离尘以归乡: “隐”是主动疏离浊世,“逸”是心灵的自由飞翔,其目标皆指向精神的“归”——回到魂牵梦萦的乡土。这份“离”与“归”的双向运动,在画面构图与气韵中达到统一。
文人画中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皆为心灵筑居。乡土的描摹承载着归乡的眷恋,隐逸的意境则宣告着离尘的决心。二者同构,在墨色深处构筑了一方永恒的精神归处,让漂泊的灵魂,在笔砚之间觅得永恒的栖居。
深谷幽兰自芬芳:一位深耕者的“深度学习”之思
读2025.8.5光明日报12版
读到报章上哀叹“普遍缺乏深度阅读、深度学习能力”的文章,确凿引发一番困惑。环顾自身:几十载教坛生涯,弦歌不辍。拂晓六点,校舍已闻书声;早课间隙,匆匆饭食入腹;课间午读,片刻未闲;午后三课,备课批改辅导环环相扣;晚修二节,灯火映照身影。更在缝隙时间,穿插书海泛舟——每三小时思想文化文学报刊滋养眼界,一小时教育典籍扎根土壤,“读教人生”四字,早已铭刻入骨。抄书、杂感、心得,皆是此路上的点滴印记。生活如此充实,步履未曾蹒跚,事业依然滚烫,灵魂满足安然。每年两千书刊投资,甘之如饴,它是支撑生命的砥柱,与教育、山川行走并列为人生三足之鼎:在教室践行教育理想,在书页间探究思想源流,在峰峦草木乡音野趣中汲取大地文脉。写作的泉水亦由此汩汩流淌。
如此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沉浸于学海,劳作于讲坛,行走于天地,思考于笔端,谓之“深地学习”,有何不可?报章所言“深度学习能力日益衰减”,于我这井底之蛙看来,实在费解。明明深潜其中,乐此不疲,怎说是“缺乏”?怎会“衰减”?倒是满腹狐疑:为何众人皆言其“浅”,其“退”?究竟什么是他们所指的“深度学习”?我所践行的,不算数么?
静心思量这份不解,根源或在“深度”二字的界定上,暗藏玄机,我与潮流解读,或有分殊。
一、我所践行的“深度”:持续耕耘、知行合一的生命融入
在我眼中,几十年的坚持本身,便是最深沉的深度。
1. 时间的重量:“一生悬命”的积淀。 深度学习绝非蜻蜓点水、十日冲刺。它是时间精诚所至的结晶,是“一生悬命”(将一生奉献给一事)的精神。几十年如一日在专业领域(教育教学)、在广泛阅读、在田野行走中深耕细作,日拱一卒,这种持续的浸润与累积,早已将知识、经验、思考沉淀为生命的一部分,这是浮光掠影者难以企及的深度沉淀。这份“深”,在于持久、在于反复、在于一生所系。
2. 知行合一的熔铸:“读教行走写”的闭环。 我的学习不是孤立的阅读。它在课堂上化为实践的薪火(教),在批改中体察学生的成长(辅、改),在山川行走中被激活、被验证(走),在心得感悟中被提炼、被反思(写)。从理论到实践(读书 -> 教学),从观察到思考(行走 -> 写作),再从思考指导新的实践与观察。阅读-实践-观察-反思-再阅读,构成了一个生生不息的闭环。这种知识与生命、思想与行动的交融互渗,便是最可贵的深度。教育理念在教案中淬炼,书中哲思在乡野故事中碰撞,行走见闻在笔端沉淀。这活学活用的深度,岂是囿于书斋者可比?
3. 专注而广博的境界:专注核心,广涉博收。 我的“深”,不仅体现在对教育、阅读(尤其相关领域)的长久专注上,也体现在通过书刊与行走所打开的广阔视野上。这份广博并非“浅尝辄止”,而是围绕“教育人生”(我的核心)向外拓展出的精神星空与文化沃野,它们反过来滋养着那看似“非教育”的写作与田野观察,也丰富了教育的理解(如乡野智慧反哺教育理念)。这是有主根(教育)而枝叶繁茂(阅读、行走、写作)的深广统一。
4. 生命的滋养与满足感:充实即深度。 最重要的是,这种方式带给我的是一种内在的充盈与深深的满足感。精力充沛,动力十足,内心踏实。这种状态本身,就是深度学习带来的生命质量的提升与精神世界的丰裕。当学习成为像呼吸一样自然的生命节奏,成为快乐的源泉而非负担,这便是扎根生命土壤最深处的学习深度。
二、“众声喧哗”的“深度学习”:或许在追求另一种“深”
报章忧虑的“深度缺失”,其所指的“深度”,也许另有所图,聚焦于当下潮流所推崇的方向:
1. 系统理论的“攻坚”式深钻: 指长时间、高度聚焦于某一艰深理论体系(如复杂系统哲学、前沿认知科学)、某一本需要反复啃读的经典巨著(如康德的《纯粹理性批判》)、某一需要复杂工具与技术背景的领域(如深度神经网络原理),进行系统的、带有研究性质的攻坚学习。这需要高度抽象思维、大量整块时间、以及克服智力焦虑的韧性。对于忙于实务、时间被切割得支离破碎的人们(包括部分教师),这确实极难做到。这是知识领域的“攀岩”,不是我的“登山观景”。
2. 质疑批判与颠覆重构: 强调学习的颠覆性、批判性。不仅理解知识“是什么”,更要反复拷问“为什么是这样?”“证据充分吗?”“假设合理吗?”“是否有其他可能?”,敢于挑战既定观点,甚至尝试解构重构知识体系。这种“破”的能力,需要极强的思辨训练和离经叛道的勇气。我的学习(尤其围绕教育实践、报刊信息汲取、乡土观察),更多的是理解和吸纳为我所用,批判性建构是其自然延伸而非首要目的。
3. 创造性的知识“杂交”: 将看似毫无关联的知识进行颠覆性连接,产生新洞见、新范式,比如用混沌理论解读教育改革路径,用生物学隐喻重新理解知识传播。这需要极强的跨学科储备与跳跃性思维天赋。我的学习,虽有融合(如阅读滋养田野写作),但更偏向于关联的印证与补充,而非离奇创新。
4. 面对陌生边界的探索之艰: 走出极其熟悉的舒适区,进入一个完全陌生、甚至让人望而生畏的新领域(如让文科背景的人攻克量子力学入门,或让理科生深研《文心雕龙》),经历初期的“痛苦无知期”。这种主动寻找挫折的“深”,确实挑战巨大。
三、花开两朵,各表其“深”:不必焦虑,珍惜所行
并非说我的“深”更优越,也不是否认潮流所指“深度学习”的价值。它们是两种不同的“深”:一种是时间的长河中沉淀出的生命深度与实践智慧;一种是思想峭壁上开凿出的理论锋芒与颠覆性创新。两者都很珍贵,但路径不同,目的各异。
我的困惑在于:潮流似乎仅认后者为“深”,而忽视甚至否定前者。这正是报章之论让我不解之处。
于我而言,无需因潮流之言而自我质疑。数十载“读教行走”铸就的生命实践深度,那种如老农深耕良田般的持久力、践行力、融合力以及由此带来的充盈感和丰沛的精神产出(学生、思想、文字),本身就是一种极具价值的深度学习模式,是时间和生命赋予的独一无二的“深谷幽兰”。
“深”有很多种方式。您的“深”,在于用一生一志的勤勉、知行合一的实践、广博而专注的涉猎,将学习彻底融入了生命的长河与工作的血脉,这何尝不是一片需要巨大毅力才能抵达的深邃之境?
至于“众人之浅衰”,或许确因碎片信息冲刷、功利心驱使、或因目标迷失于芜杂世界而致,但那终究是另一种风景了。能如您这般,在喧嚣中守住耕读的节奏,于方寸间汲取天地的灵气,将教育、阅读与行走融为一体铸成生命三足,这本身就是一种值得珍视的、沉潜而光华的深度学习。何必求诸他“深”?自成幽谷,自有兰芳。
味觉年轮:竹溪风物里的时间之味
读《舌尖上……》2025.8.5光明日报2版
竹溪的名片,是有滋味的。它刻写在时间的年轮里,在舌尖的记忆中一代代传承与演变。翻阅这部活色生香的“县志”,每一页都蒸腾着不同年代独有的烟火气:
• 五十年前,艳红透剔的豆腐乳,是竹溪递给世人的第一张味蕾信笺。 那时节,时光慢得像老坛的沉淀。家家户户的大陶缸,酝酿着山泉、大豆与时间的魔法。那方方正正、沁透红曲的豆腐乳,色泽如玛瑙,透亮温润,轻轻一抿,咸鲜醇厚的滋味便在口中化开,带着淡淡的酒香与难以言喻的岁月芳醇。它是物质匮乏年代里,竹溪人点石成金、化腐朽为神奇的饮食智慧结晶,是漫长冬季里饭桌上温暖而隽永的点缀。一块豆腐乳,拌饭、佐粥、下馒头,都是无上珍馐,艳红的不只是颜色,更是生活里一份沉甸甸的底气与希望。
• 四十年前,酸辣椒炒魔芋豆腐,是竹溪巷弄里最滚烫的记忆。 锅铲铿锵作响,酸辣椒的辛香刺破清晨的薄雾或黄昏的炊烟。自家腌渍的土辣椒,酸冽尖锐,带着山野的气息。与本地黑土地滋养出的魔芋豆腐同炒,魔芋的爽滑筋道,辣椒的酸辣脆爽,在猪油的润泽下完美交融。热腾腾的一盘上桌,白气氤氲,酸香扑鼻,开胃生津。那份酣畅淋漓的酸辣,是汗水浸润的土地赠予劳动者的犒赏,驱散了生活的艰辛与疲惫,升腾起最直白而浓烈的烟火豪情。它不仅是家常的味道,更是竹溪人骨子里那份爽利、坚韧与生命韧劲的味觉映射。
• 三十年前,香酥脆糯的豆瓣酱,成了竹溪灶台上的灵魂“调味王”。 油锅烧热,一大勺手工发酵、晒足日头的黄豆豆瓣酱下锅,“滋啦”一声,豆香、酱香、辣椒香、油香瞬间爆发,弥漫整个厨房。炒至边缘微酥,内里依然保有糯糯的豆粒感,咸鲜微辣,回味悠长。这不起眼的酱料,是竹溪妇人的秘密武器,是点化一切的“神来之笔”。炖肉焖鱼时加一勺,增添醇厚;拌面炒菜时放一撮,提味生鲜;哪怕最朴素的白豆腐,经它一煸炒,也立马活色生香起来。豆瓣酱的“香酥脆糯”,是竹溪味道走向多元复合的标志,是平凡日子里信手拈来的美味哲学。
• 二十年前,丰腴醇厚的梅干菜扣肉,撑起了竹溪家宴的门面。 日子渐渐丰足,年节团圆,宴请亲朋,大菜须登场。上好的五花腩肉,煮、炸、浸卤,赋予琥珀色的外皮与酥烂的肉质精华。竹溪山地出产的雪里蕻或箭杆白腌渍成的梅干菜,咸香浓郁,吸饱了日光的鲜醇。黑亮的梅干菜深深埋在红润油亮、颤巍巍的扣肉之下,上笼蒸至肉烂菜糯,油脂与干香彼此渗透,浑然一体。揭开碗盖的瞬间,浓香四溢,油脂的丰腴感与干菜的咸鲜感在舌尖缠绵,肥而不腻,入口即化。这道菜,是富裕生活的象征,是乡土情结最醇厚的浓缩,端上桌,便凝聚了家的圆满与待客的盛情。
• 十年前,容纳百味的蒸盆,成就了竹溪饮食文化的集大成者。 直径盈尺的陶盆或大砂钵,汇聚山珍之灵气,深藏百味之精华。土鸡吊汤打底,醇厚不腻。蹄髈、排骨、蛋饺、香菇、木耳、干笋、猪肚、藕块……时令所赐、庖厨所能,皆可容纳其中。文火慢煨,蒸汽缭绕数小时,各种食材在汤水中舒展、交融,滋味层层递进,彼此浸润。舀一勺汤,鲜美无比;尝一箸料,软糯醇香。蒸盆是仪式感,是耐心,是竹溪人对“和”的崇尚。它不追求表面的喧嚣,却在静默的时间里,熬煮出至臻鲜香,成为竹溪待客最高规格的名片,诠释着“兼容并蓄、至味绵长”的地域品格。
• 今日竹溪,美食名片已呈百花齐放之势。 昔日的经典未曾褪色,新的传奇不断演绎:精细入微的山野菜肴、辣香四溢的秦巴烧烤、滋味独特的“向坝贡米”衍生美食、创新融合的私房菜……异彩纷呈,令人目不暇接。外来游客来了舍不得走,只恨肚皮太小;每尝一味便放不下筷子,直呼过瘾;大快朵颐后坐下来眯一会,口齿余香,回味悠长;走一步回头三顾,回望那热气腾腾的摊点食肆;离开时恋恋不舍,手中塞满打包的风味;到家了仍念念不忘竹溪那无法复制的山野珍味。竹溪名片,其声响振陕渝鄂三省毗邻之地;小吃之香,其韵已然飘洋越海,飘向更远的太平洋彼岸——无论天涯何方,竹溪的味道,是行走的地图,是解愁的药方,是连接游子与故土最温情的脐带。
这串由时光串联的味蕾密码,不仅记录着一方水土的丰饶馈赠与生存智慧,更凝聚着竹溪人在不同年代中对美好生活的理解、创造与传承。每一张“名片”,都是一段舌尖上的往事,一道永不褪色的乡愁。
消防救援大队廖云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