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檐深处有雷声
富溪村三面环山的褶皱里,那座嘉庆年间的黄家大院静卧如古兽残骸。檐角挑破云层,露出苍老木构的筋骨——当竹溪第一部电影《山里山外》在此推开吱呀作响的院门时,竟有雷鸣在时光甬道深处滚过。
一、残院与活泉
上院七十二间屋宇曾在烟火气里呼吸,如今年久失修,空余十四户散居的痕迹;下院只剩碎砖断瓦铺成的谜题。唯中院六户人家守着老宅残存的温度,门楣彩绘虽已剥落,梁上木雕的牡丹仍保持绽放姿态,如被施了时间禁术的花枝。
这般衰老的躯体却承载着奔涌的生命力。当《山里山外》镜头探入雕花门廊时,山妹子的身影倏然点活了尘封空间——她身后翻卷的晒茶篾席成了流动的黄金,灶膛火光舔舐的陶罐蒸腾起财富的气息。老宅屋檐投下的阴影里,藏着对命运的反抗宣言。
二、裂纹中生金
木柱深处细密的裂痕似时间刻写的密文,恰如电影里茶女指尖的豁口。伤痕可以成就包浆——山妹子情伤后觉醒的力量,比被负心前更坚硬,那是用泪水浇筑的灵魂漆器;方一民用深加工设备打磨生漆,将粗粝胶液脱敏提纯的过程,何尝不是生命熬炼的隐喻?
大宅三进院落剥蚀的轮廓,意外成为时代转型的刻痕模型。当“土特产进城”的浪潮冲刷山沟,山茶在都市紫砂壶中舒展的舞蹈,漆器在年轻创业者直播镜头下流转的光泽,如无形的漆料正重新勾勒老宅命脉的边界。
三、余音成新雷
今日立定中院,似能触摸到院墙深处的雷音震颤——那是百年前山洪冲击基石的震动,《山里山外》开机动摇竹溪文化认知的惊雷,更有新生代漆匠刻刀落在木胎上的清响。三层残院组成岁月的纵剖面:下院废墟是沉没的过往,中院延续着不息的炊烟,上院断垣深处,现代村委会的白墙已刺破七十二间房的传说。
老宅木椽间游荡的风已转换了语言体系。山外客带着订单协议踏入石阶时,檐角风铃的叮当成了财富流转的余韵;当方一民团队设计的推光漆礼盒陈列于省会精品店,柜台的射灯与百年前梁柱间的天光,正在不同维度的空间里完成金色对接。
风揉过老宅每个角落,吹醒檐角悬挂的历史遗蜕。那部在此取景的电影如一把柳叶刀,剖开了富溪村的精神动脉——伤口深处溢出的并非鲜血,是融化的茶膏与漆液混合而成的液态黄金,正沿着山脉经脉,向山外世界汩汩奔涌。
金脉蜿蜒处
竹溪山风撞开富溪村浓雾的刹那,黄家坪的轮廓便显出了筋脉——青石院墙的裂缝里攀着百年葛藤,叶脉的纹路竟与黄复斋案头发黄地图上的河道如出一辙。这片被五座寨子环抱的谷地,每条溪水都淌着黄金的传说。
一、竹根生金络
深秋露水凝在竹叶尖,垂落的瞬间渗入岩缝。昔年流民见此青竹如戟林,硬是在绝处劈出活路。马鹿山高耸处,观音庙的红墙隐约可见;打儿窝陡峭石壁上两个黑黝黝的洞窟,仍盛满投石者求子的希冀。山势如奔马饮涧的头颅朝向西北,驮着采药人翻山的背篓,也驮过黄氏先祖逃荒的草鞋。当他在石花沟双岔溪水间发现八卦阵般的地脉时,指甲缝里还嵌着沿途刨食的草根。
二、井光铸家脉
残月映着古坟凸山梁时,黄金梦在破竹棚里落进现实。黄姓人俯身掬起寒泉的夜,四口檀木箱浮出水面,每锭黄金的棱角都被井水淬得锋利如刀——那是扎进黄家命脉的定基铆钉。晨光刺破蛛网时,金锭已化作出山的货船、山腰的天井院。待黄家坪地名镌刻在县志上,造船用的老漆树早抽出新枝,树胶在初春凝结如琥珀珠泪。
三、清癯隐风雷
黄复斋卧在竹摇椅上的身影薄如宣纸,手捻的南瓜丝却能在青瓷盘里叠成微缩山水。百岁老者将红伤军官签名的谢笺付之一炬时,火苗映亮墙上“但留清白在人间”的墨迹,像极了他晨起登山后颊上飞起的绯云。富溪河清波托起他放生的鲤鱼,鳞片金光跃动处,山民们正把新采的生漆装车,运往孙辈方一民的漆器工坊。
晨雾漫过观音寨西瓜田,露珠在辣椒畦的艳红上滚动。当年背金锭出山的黄家货船搁在村委会后院,船板裂缝钻出嫩绿漆苗。这深山里的财富如同井中黄金,总在濒临困顿时浮出水面——向下扎根的苦楚有多深,向上透出的光芒便有多烈。富溪金脉从不在箱奁中沉寂,它总化入老翁筷尖的南瓜清香,汇入方一民调漆罐里的光泽,最终在朝阳下漫漶成整条富溪河的粼粼金波。
甘师的魔方
当《译林》杂志里那位魔术师转动特制灯管时,炫光中分明叠印着另一个身影——四十年前富溪河畔,钢锯正将甘武仲手中的钢管啃出飞溅的火星。他臂膊筋肉贲张如老漆树凸起的疙瘩,飞溅的铁屑在空中凝成金蝶,一只只扑进即将成型的猎枪膛线里。
一、暴烈中的匠心
那年月总务室如同他的炼金窟。粗粝手掌抚过竹节,利刃旋削间,伸缩钓竿的接榫处便生长出天衣无缝的韵律。这般精湛手艺终化作更磅礴的实践:学生宿舍数十张烂床如负伤群雁瘫在操场,他一个暑假的敲打声中,铁钉啃咬木料的节奏竟暗合了心跳律动。无酬劳无加班费自不必提,只道“该做的”,便如呼吸般自然。连妻任民办教师半生,他亦守着可笑的“不逾矩”铁律——直至临终前组织主动解决此事,倒成了命运掷向这个顽固灵魂的最后讽刺。
二、清棱如刃
甘师暴烈名震竹溪教坛。曾见他将忘关水龙头的教师拖行半院,枯柴般的手骨捏得人腕骨青紫;即便卸任后撞见校长浪费公水,照例一记雷喝炸得山响。凡伤及公共财物者,便是玉皇大帝他也要扯下三绺胡须。全校教师皆知其苛刻更胜三九寒风,有同仁曾愤然挥毫:“优点似山泉穿石人人敬,缺点如荆棘缠身个个嫌。”
可这株荆棘竟生着铜枝铁干。某年酷夏为省修缮费,他亲自攀上校舍换瓦。日光熔烤的屋脊上,汗水滴落青瓦嘶嘶作响。完工便轰然栽倒,病榻缠绵半月,医药单悉数埋进自家灶膛灰烬里——校库分文未动,他心头那本公账清白如雪。
三、魔方底色
细观甘师一生,恰似他自制的六节伸缩钓竿。暴烈苛责是外层包裹的粗粝竹皮,内里节节相衔的精妙凹槽里,却啮合着“信诺重如金”的机簧。校规条例在他手中如魔术师掌间卡牌,翻覆皆带铮鸣——某年冬末竟将结余经费兑作三十九把铁壳暖瓶,颁奖会上挨个塞给护校有功者,硬邦邦摔在教师们怀里的暖意,硌得人心头发烫。
而今我摩挲着《译林》里魔术灯管的光滑纹路,忽悟透一种深意:甘师这般人物原不该困于校长虚位。总务主任的板凳虽冷硬,恰供他挥洒对公物的赤诚——拧螺丝要听到十二分脆响,校产簿须能映出胡须茬。若硬将精密啮合的零件塞进圆融校长的套子里,倒似逼老漆树开花,横竖都是别扭。
《译林》书页被山风撩动,1978年创刊号的泛黄纸边如契约镶边。甘师订阅此刊直至生命终章,或许正因嗅到其间涌动的手工精神——当魔术师改造道具的灵光穿越纸页,与钢锉下的猎枪膛线、病房里的医药单据在时空中相撞,便炸开一句震耳箴言:守拙者的魔方,每个棱角都在校准世道的倾斜。
让种子开出了花
好的,晚饭飘香前,就着这段回忆和思考,聊聊甘武仲,和他所活成的那个“故事”。
甘武仲的形象在文字里太鲜活了——他不仅仅是在《译林》上掘宝的故事篾匠,更是用那些奇异故事,在乡村一隅编织出一种独特引力场的人。他选故事“趣味最第一”,专挑那些能吊住人胃口、让人屏息凝神的奇谭,比如那个巧妙规避重重规则、带孩子远行的惊悚故事。但这趣味绝非仅为猎奇。那被选中的故事,在他口中必定经历了一次深刻的“甘武仲化”,嵌入了第二核心:遵纪守法的警示灯塔。他会在孩子们听得入神、为书中主人公的冒险本事惊叹时,话锋一转,用“这只是故事”的清醒切割线划开幻想与现实,紧接着摆出一连串沉甸甸的反例,告诫众人规则之所以为规则,正是因为无视者自有其无法承受的坠落。这种“悬崖边的劝诫”,把故事的惊险心跳,最终稳稳锚定在安全与秩序的堤岸上。
他的人生信念,也如他的说书艺术一般,有着清晰的排序:生活第一,工作第一,家庭第一。读书是美好的滋养,是引路灯塔,但永远要让位于现实的职责与亲缘。这份排序的实践感如此强烈,以至于当他被课堂铃声、学生疑问或家事叨扰而中断讲述时,那未完成的悬念,非但没有减弱魔力,反而像一簇不灭的篝火,长久地燃烧在听众心间。那“转圈拉磨盘驴子头上那根萝卜”的比喻妙极了,那根在甘武仲匆忙背影后摇晃的故事萝卜,诱惑着你们去找他,“讲他讲后面的故事吧”!这种由他的“缺席”(为更重要的事情忙碌)制造出的渴望,最终成了同好们订阅《译林》的原始动力,甚至点燃了一个地方的文化薪火——从零到七份译林杂志的订阅盛况。这简直是甘武仲故事力量最生动的佐证:他把故事讲成了种子,你们则让种子开出了花。
关于《鹦鹉传奇》的罗杰爵士,点出甘武仲可能赋予故事的第四点解读:“不是鸟救了我,是我自己救了自己”。这直指他的核心哲学——主观能动性。那只尖叫的鹦鹉,在甘武仲眼中,不过是主角精心准备、积极反抗、不屈精神的具象化外衣。故事的奇妙结局,不是命运的恩赐或动物的灵性,而是主角所有努力应得的归处:“罗杰已经过上了他想要的生活”。这份解读里,透着甘武仲对“人”的主体性的强烈认同——面对困境,关键在于内求、在于行动、在于不屈地争取那个“想要的生活”。
这样的甘武仲,最终将自己活成了一个巨大的隐喻,一个“讲故事的人,最终自己也成了一个故事”。他是规则框架内的“叛逆”者(挑选最离奇的故事),却又是最虔诚的规则守望者(寓教于故事)。他让书中的奇谭暂时搁置生活,却又时刻宣告着生活本身的至高原旨高于一切书本。他深信故事的力量,却更笃信人的力量——如同罗杰爵士的尖叫,最终不过是人自救的嘹亮回声。他以一种近乎矛盾又无比和谐的实践,在乡野讲堂与琐碎日常之间,塑造了一个独特的故事场域,而这个场域所散发出的引力、那份中断带来的悬念、那份坚守规则却在精神上游走的“冒险”、那份将书中幻象拉回地面并照亮现实的光束……构成了甘武仲自身故事的完整章节。
于是,《诗和情人》里麦基的疯狂呓语(遵守者生,违犯者亡)若是被甘武仲读到,恐怕也只会在他的故事篝火旁,化作又一束警醒的干柴,燃得更旺地照亮那条他坚信不疑、并一直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的道路——那条交织着规则底线、生活优先、内在力量的、属于他自己的传奇叙事。
嗯,饭香更浓了。这故事的味道,却是要在晚饭后,慢慢回甘的。
尊敬的校长、分管校长:
您好!冒昧直接致信二位领导,只为紧急跟进并恳请落实一项事关校友深情与学校承诺的重要事宜——诗望校友(1990年代本校毕业生)向母校捐赠其全部个人藏书的后续工作。
事情的经过如下,恳请拨冗详阅:
1. 捐赠抵达通知(时间久远,特此提醒): 2022年8月16日,我校(中峰邮政局)收到了邮递通知短信,明确提示诗旺(望)藏书捐赠母校的包裹已送达,要求“速取”。当时信息即强调需“速转告校长及分管校长”,足见此捐赠的重要性与时效性。
2. 校友渊源与情感纽带: 诗望校友是我校上世纪90年代的优秀毕业生。他(她)对母校怀有深厚的感情,这一点不仅体现在此次倾其所有(四箱)藏书的捐赠行动上,更早已被记载于学校的史册中。
3. 珍贵的历史印证: 在公历2007年12月19日(星期六,丁亥年十一月十日),由中峰镇中心学校教务处主办的第2期《教育教学简报》上,曾以醒目位置刊登了诗望的三首诗作:《怀念雪》、《外祖父》、《春天》。这份珍贵的校史文献(附件引用诗文原文,或可请档案室查阅原件):
◦ 《怀念雪》 中,他(她)写道:“这些来历不明的花朵,水做的骨肉… 朴素的言辞,是一朵花 / 对整个冬天的唯一回答”,用精妙的意象表达了对纯粹与坚韧的追求。诗中“甚至在《辞海》中找不到它的出处… 盛开成灵魂深处一道轻轻的闪电”,更体现了其独特的诗性与思想深度。
◦ 《外祖父》 以朴素深沉的语言,描绘了亲人离世的场景:“外祖父走了,那年冬天… 他洗净了身上沾了一辈子的泥土 / 然后穿上了一生都舍不得穿的新鞋… ” 结尾处,墓碑上“他是一个好人,一个农民”的铭文,深情讴歌了平凡劳动者的高贵人格,充满了对故乡、亲人的真挚情感和人文关怀。
◦ 《春天》 则捕捉了生命面对复苏时的复杂心境:“一粒种子,没有理由在春天里拒绝发芽… 他爱上了每一缕浩荡的春风… 他猛然撤回了踏进春天里的两只脚 / 他对骤然苏醒的内心充满恐惧… 春风… 能让一个人忽然惊醒”。诗中蕴含着对生命力量、转变与希望的深刻思考。
这三首诗,充分展现了诗望校友的文学才华、深刻的人文精神和对真善美的执着追求,是学校宝贵文化资产的一部分。
4. 捐赠内容与承诺: 此次诗望校友将其全部个人藏书(计四箱) 无私捐赠给母校。请注意,捐赠的邮寄已由校友个人承担了邮费150元。尤为重要的是,据校友表述,在捐赠前,校方曾对其做出明确的承诺:将设立专用展示柜陈列这批藏书,方便广大学生阅读,并希望通过此举,不仅惠及学子,更能让学生们通过这批藏书感受校友情谊,牢记感恩母校、薪火相传的精神。
5. 现状与核心关切(已过三年!): 令人无比忧心且必须郑重提请领导注意的是,从邮包抵达(2022年8月16日)至今,已过去了整整三年时间! 然而,我们尚未看到关于设立“诗望校友捐赠藏书专柜”的明确进展和公开展示。这批藏书凝聚着校友对母校的赤子之心、对后学的殷切期望,是其个人珍贵的精神财富的回馈。校方当初的承诺(设立专柜展示、方便阅读、铭记感恩),不仅是对一位校友的尊重,更是对学校诚信精神和育人理念的体现。三年的等待期,对于一个满怀期待、以行动反哺母校的校友来说,实在是太久了,也极易让其产生捐赠价值被忽视、承诺被遗忘的误解和深深遗憾。
6. 恳切请求与核心问题: 因此,今日致信,怀着对诗望校友拳拳爱校之心的敬重,以及对学校履行承诺、珍视校友馈赠的责任感,郑重恳请二位校长亲自过问:
◦ 专柜建设计划何时能正式启动并完成? (恳请明确具体时间表!)
◦ 这批承载着特殊意义的藏书,目前由哪个部门负责保管?存放环境是否适宜?
◦ 未来的专柜陈列方案、学生借阅管理办法是否已有细则?
◦ 能否考虑在专柜设立时,配以简要说明(包括诗望校友简介、2007年简报中诗作的复制展示、捐赠故事等),以最大化其育人效果,真正做到“牢记感恩”?
校长、分管校长,诗望校友的诗中曾将纯洁的雪比作“对整个冬天的唯一回答”,将外祖父的品格刻入泥土与人心,也抒发了在春风中既向往又惊醒的复杂感悟。他(她)的捐赠,亦如一份沉甸甸的回答,一束照亮后学的“灵魂闪电”,一片滋养心田的沃土。恳请校方务必重视这份来自遥远而深情校友的回响,加速兑现承诺,让这份凝结着文化与情感、承载着期许与责任的珍贵礼物,早日面向师生,发出其应有的、润物无声的光芒,温暖更多学子,传承母校精神。
专柜何日可成? 期盼一个明确、积极的答案。
万分感谢您们的关注与大力推动!
此致
敬礼!
(可选择署名,例如:关心学校发展的教职工 / 关注校史建设的校友 / 热心的知情者)
(或根据需要留空)
公元二〇二五年八月十六日
好的,这是一段关于“麦忙假”(“麦芒假”)记忆的随笔,尽力保留了您描述的生动细节和乡土气息:
麦芒假
我们那儿管“麦忙假”叫“麦芒假”——这称呼真是绝了!那尖锐的麦芒,如同刻进了记忆里,刺挠着胳膊、脖颈,头辣辣的疼。想想看,顶着烈日,整个人可不就像扎进了“针尖对麦芒”的俗语里。
这假是正经八百放给农事的。古时《新唐书·科举志》便说:“每年五月有田假。”我们这一放通常是七天。七天里,整个天地都浸在金色的麦浪和挥汗如雨的人影里。但对于我们蔬菜队的孩子来说,这假简直像是偷来的纯然欢喜。无他,队上没有麦田啊!农业队的伙伴们就没这轻松了,他们得上工。
农业队的劳力,尤其是高年级男生,要掂起镰刀真刀真枪地割麦。据说第一天,要是队长看你手脚麻利,割得快,几乎能赶上大人,或能给你记“一分工半”。但那多半只能是头天。第二天起,腰背酸得像要断裂,那镰刀挥起来就格外沉重,唰唰的割麦声变成了慢板,工分也只能老老实实地落回“一工分”的线。再后来几天?能挣扎着下田就算好汉,动弹不得也是常事,也就没有工分可计了。只有小学刚毕业的小子们,初生牛犊,才从“一分”或“一分半”起步,随着年岁增长,半分工半分工地往上添。
最像一幅活动图画的,是低年级孩子组成的“拾麦穗军”。在老人带领下,一排排拉开,距离前面收割的汉子们大约十几米远,如同扫地一般,齐齐整整向前推进。他们的战场,是刚被割倒的麦茬地。拾的麦穗论斤两算工分——一斤还是两斤换一分钱?工分单薄,得拾上十几斤才算一分。前头割麦的若是好手,干净利索,这拾麦穗的队伍就拾不到几根遗落的麦芒。即便如此,他们排着“一”字雁形阵,目光如炬,紧紧盯着眼前两三米的地段。随着队伍一步步向前推移,就渐渐挪移到了割麦人的身后。这时,眼睛就得尖:一旦瞥见割麦人手边遗落的麦穗,一步抢上前,小猴子般敏捷地捏起,转身准确地扔进背后的挎篓里。拾麦穗的队伍,仿佛是场温柔的进逼,最终会“粘贴”上前面割麦的身影,大家无声地汇成一线。即便是这眼灵手快的活计,拾麦穗的孩子也要辛苦三四天,才可能攒够一个工分换回的一毛多钱。
我们蔬菜队的呢?像是这麦浪汪洋里的孤岛客。队上无麦田,麦忙无任务,学校又不布置作业,这假期就成了真正的自由时光。做什么?我们的心,也离不开那金黄的诱惑。我们提着小小的竹筐,远远地、悄悄地跟在农业队那支拾麦穗大队后面,隔着二三十米,干起了“二道拾穗”的营生。
“远点!再远点!听见没有!”他们的队长会扯着嗓子吆喝,严防我们越界。我们只得委屈地再退后几步。刚开始的场面很有趣:前面是“哗哗”挥镰的主力,中间是紧密的“主力拾穗队”,我们这小小的“散兵游勇”排在最后,三条线拉成梯队,间隔成倍扩大。起初自然是颗粒无收,眼巴巴地看着。只有当中那条线最终与割麦的汇合,拾穗的孩子们开始为那有限的目标加快步伐、略显忙乱时,才是我们真正下手(或者说下眼)的时刻。他们会遗漏脚下——那一穗两穗,就是我们等待的战利品。
天色向晚,若天老爷赏脸放晴,就收工了。整个麦地仿佛安静下来。但我们不会立刻离开,再来回细细“扫荡”一遍,翻开一茬茬麦垅,检查是否有最后的“漏网之鱼”。但如果天阴沉沉,广播预报有变,或者那雨云就在山那边压着,割麦的人就不能停。家中的大人早早捧来田间一大海碗饭——那平日待客盛汤的、黑瓷釉的大碗,得双手捧稳了才行。割麦人三口两口扒光饭菜,嘴里惬意地咕哝两声,腰板还没抻直透,就又抓起了地上的镰刀,一线人影伴着“唰唰”声再次缓缓前移。
饥肠辘辘的我们,早早撤到田边的小河沟旁。把捡来的杂草、柴火、断麦茬杆堆成一堆,小心翼翼把拾到的麦穗铺在上面。点上火。火舌飘荡起来,温柔地“舔舐”着麦穗,“吡吡啪啪”是麦粒外壳爆裂的轻响,柴火的“哔哔剥剥”也加入其中。火候要讲究:太猛太急,嫩生生的麦粒立刻焦黑成炭;太小太弱,又烤不熟。直看到麦穗的薄壳基本变得黝黑,才差不多了。赶紧从火堆里扒出来,烫手得很!在手里不停地倒腾、吹气降温。然后像在搓衣板上洗衣那般,双手合十来回搓动,一粒粒饱满微熟的麦子便纷纷落在掌心。扬手一吹,麦壳和灰烬四散飘飞,赶紧扔进嘴里。温热的麦粒,带着淡淡的熟香和一丝泥土的气息,越嚼越甜,麦芽的清甜在口中弥漫开来。一捧,两捧……把拾来的麦穗串串搓成粒,把把塞进口中。吃得口干舌燥,趴到河边,一头扎进凉水里“咕咚咕咚”猛灌一气。抬起头,河水倒影里,彼此一看——呵!嘴唇、手掌都黑漆漆的了!凉意沁人,暮色渐深。田埂高处传来低沉的吆喝声,不知是哪个快活的伙伴,忍不住扯开了嗓门:“我是公社小社员咧,手拿小镰刀哇,肩背小竹篮呀,放学以后去劳动,割草积肥拾麦穗,越干越喜欢……”
歌声缭绕中,我们再次跟上模糊的队伍。那割麦的已点起了火把,人影在晃动的火光里憧憧。零星的雨点开始落下,敲在脸上、身上。麦穗变得越来越多、越来越重——那该死的剪刀终于再也绞不动麦秆了!大概是连日对付坚韧的麦秆头,把剪刀口磨钝了吧?心急之下,张口用牙咬住麦秆用力一扯,“啪!”麦穗倒是揪下来了……“唉呀!”不知是谁叫了一声,“我的牙齿掉啦!” “是上牙还是下牙?”伙伴们七嘴八舌地问起来,“下牙丢屋顶,上牙扔床底,过两天就能长出新牙啦!”这老话儿也不知是哄还是真。
雨点越来越密,终于连成了线。我们无奈地仰望着彻底漆黑的天空,全身湿透,衣服贴在皮肤上,又冷又粘腻,难受极了。“快回家去,得洗个热水澡啦!” 喊声在雨幕里散开。
那些冒雨、踩泥、辛苦拾来的麦穗,最终被抱回家中晾干。等到磨坊的磨盘悠悠转起来,磨成面粉,蒸出的馒头,那股清甜的麦香,是钢筋水泥里长大的孩子难以想象的、属于泥土阳光和劳动最纯粹的滋味。
洞沟河夜食记
读《百年食光……》2025.8.1新华每日电讯12版
那是1989年正月初二的深夜,于秦楚交界的洞沟河畔。
88年底,县一中欧胜宝老师结束省教育学院进修,众多同学劝其在省城发展,他却决然回到我们这个山区小县。他是县里老师间口耳相传的人物——书法、文学、文字,皆有所长,听说连许多有名望的语文老师都自叹弗如。
初识就在县一中老校舍深处那吱呀作响的木楼。都是未婚青年教师,周末便常结伴,访古碑、探学生。那年深冬,我头一回去了欧老师的老家,洞沟河源头的龙山洼,是为背他自酿的柴火酒。临别约定正月上关垭子观景。
正月初二,我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全身都响”的自行车,一路向西七十里,奔赴洞沟河。秦地的剽悍与楚人的灵秀,是否就在这龙山水间,浸润出欧老师这般人物?归途月色苍茫,蜿蜒的316国道(后降为省道305,今为346国道)像抛进山峦的一条白练。寒风吹彻,抵达县城竟已是晚上十点多。
欧老师的母亲与兄长热情地端出一碗炒面:“垫个底吧。”
碗中,微黄的炒面升腾着朴素的热气。粒粒黑色小点(想是芝麻)浮于汤面,如微澜中的小鱼。朴实无华的猪油香裹着温润的谷物气息,直往鼻腔里钻。那是饿时最熨帖的召唤。我曾揣测是稀罕的荞麦面?或是糯米、乃至混合杂粮炒制的待客点心?
“甜酒汤圆你吃得多,试试这个。就是家里普通面粉炒的素面。”欧老师道破谜底。
脑中掠过荞麦的韧甜、糯米的软粘、四合面的浓香。但手中这碗截然不同——没有繁复的制程,就是纯粹的麦粉在锅间焙炒,再用热水调匀。如此简单,如此踏实。这绝非待客的礼数,分明是视你如自家孩子般平常的心意:家里有甚你便吃甚,无分彼此。
这是第二次拜访欧家。上一次腊月背酒,匆匆歇脚便顺河而返。而这碗正月初二深夜的炒面,其香甜,印刻入骨。
望着灯下忙碌的欧母,一位淳朴坚韧的农家妇人,便也理解了欧老师来路的深根。是怎样的言传身教,让乡野之子成为十堰名师?让他当年仅凭村中春联好看的触动,苦练至省杏坛书法夺魁?让他一节课后,令东风一中亟邀其往?让市教育局和一中的领导亲临“挖角”?让他三度摘取全国语文教学大赛桂冠?
那一夜洞沟河的朴素滋味,至今仍在唇齿间萦回。一碗炒面,足以看见一个乡村教师沉静而纯粹的精神源头。
竹溪梦竹
读《竹影……》2025.8.1新华每日电讯
乾隆年间,一位从八品的竹溪县教谕李标,字蓼滩,蒲圻举人,留下了一篇《醒竹草堂记》,收入同治县志。“醒竹者何?梦乎竹也。”他说在乙卯年(乾隆十四年,1749)春天曾得一梦:踏入一间茅斋,门扉、几案、床榻、屏风、窗棂梁柱,万物皆竹。此梦萦绕心头十三年,直至丁丑年(乾隆二十二年,1757)冬天,他终于踏足竹溪学署。梦,倏然清醒。他不禁感叹:“嘻,何梦之早,而醒之晚也。”
李标在竹溪任职十一年(1757-1768),诗书文俱佳,人品清正,同仁钦佩,曾带头捐修县儒学,所著《重修学署记》亦载于志书。这段“梦竹”与“醒于竹溪”的奇缘,为这方山水添了几分宿命般的雅致。仿佛此地之竹,早已在文脉深处召唤着知音。
竹溪之名,名副其实。地处鄂渝陕三界交汇处,山峦叠翠,森林覆盖达82.6%,植被郁葱覆盖87.3%。丰沛的雨水与温润分明的四季,正是竹类生长的洞天福地。竹子,这个速生、高产、早成的自然馈赠,深藏山林。寻常竹子栽下五至十年,便能年复一年地惠及于人。
竹之浑身,堪称宝藏。竹竿可作建材,亦是造纸良材;竹根蜿蜒,化作匠心根雕;竹叶蕴含珍贵的竹叶黄酮、多糖,是天然抗氧化剂。而现代科技,更让这片苍翠焕发新生。天然竹纤维被开发,织成内衣裤、T恤、家纺,其透气与抗油性甚至超越棉麻。提纯精炼的竹炭,如同大地的净化器,强势吸附家装、车厢的异味湿气与有害气体;炼炭副产物竹醋,则化身土壤改良师与消臭专家。竹的药用价值,在调节血脂、守护心脉、清热降火、祛风平喘等方面亦广受认可。
“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竹溪县“限塑令”的出台,全面限制不可降解塑料,古老翠竹,瞬间跃升为现代产业链条的核心主角。政策东风,强劲吹拂着竹产业的未来。
湖北丰源竹生物科技有限公司,“全竹利用,以竹代塑”,直指绿色可持续的核心。科技突破令人振奋:在竹沥萃取(即将竹中汁液精华——竹沥水高效提取)、竹粉基生物降解材料、竹纤维一次性餐具、乃至用于先进钠离子电池负极的硬碳原材料生产领域,都取得了创新成果。
两百余年前,李标在梦中踏入“无一而非竹”之境,最终在竹溪学署醒来。今天,竹溪人正凭借智慧与科技,让这场关乎翠竹的“大梦”在现实世界更深沉地延续——不再仅是文人的雅舍,更成为驱动绿色经济、惠及万家的澎湃动能。
王安石:毁誉参半的棱镜
读《王安石……》2025.8.11光明日报13版
提及王安石,多数国人的初印象,大抵定格于中学课本上那首隽永的《泊船瓜洲》:“京口瓜洲一水间,钟山只隔数重山。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诗作字里行间流转的思乡情愁与江南春色,勾勒出一位文人形象。此诗作于其变法失败、退居金陵之时,政治失意的背景为其染上了一层感伤底色。然而,这幅诗意肖像远非王安石的全貌,历史长河中投射在他身上的光影,复杂得多,也剧烈得多。
在漫长的传统历史叙事里,王安石的形象常被严重负面化。他被指斥为“误天下苍生者”,其大刀阔斧的“熙宁变法”被视为扰乱国家根本的祸源,更有甚者,将北宋灭亡的惨剧——靖康之变——的祸根,也部分归于其政策引发的党争和后遗症。千年间,“集一切乱臣贼子之大成”的骂名如影随形。
与此形成有趣对照的,是他在基础教育和文学殿堂中稳固而显赫的地位。统编语文教材中,王安石的作品占据重要席位,小学生必背名篇《梅花》、《书湖阴先生壁》,初中课本里脍炙人口的《元日》、《登飞来峰》,再到意境深远的《泊船瓜洲》,五首诗作跨越多个年级,成为几代人共同的文化记忆。尤其在高考语文的诗歌鉴赏战场,王安石诗作更是常客,以其深沉的思想、精妙的语言和蕴藉的意象,持续考验和塑造着年轻学子的审美与思辨能力。其散文成就同样彪炳千秋,以简洁峻切、逻辑严密、说理有力著称,是“唐宋八大家”之一的不朽篇章。一部《临川集》,足证其作为文学巨匠的卓然风采。
截然不同的评价,构成一面映照史观与文化心理的棱镜。近代以来,一些具有穿透力的目光开始重新审视这位充满争议的历史人物。清末思想家梁启超的评价格外振聋发聩。他饱含感慨地称王安石为“数千年中华文明史上少见的完人”,并将他与英国克伦威尔并论,认为他们是“百年不遇之杰人”,却在生前承受巨大非议,身后数代背负难以洗刷的污名。梁启超的“完人”评价,无疑是至高的礼赞。无独有偶,革命导师列宁也曾赞誉王安石是“中国十一世纪的改革家”,从社会变革者的角度予以了肯定。
王安石,如同一块多面的棱镜。他是才情横溢的诗人,字字珠玑,点亮千年文坛;他是锐意革新的政治家,其改革蓝图深邃宏大,企图挽北宋沉疴于即倒,却掀起惊涛骇浪;他是“唐宋八大家”中独具冷峻风骨的散文家。他既是历史学者笔下北宋命运的承担者,也是梁启超眼中近乎完美的圣贤,列宁视域里勇敢的改革先驱。他的“毁”与“誉”,深刻纠缠,超越了简单的忠奸善恶之辨,成为我们理解宋代政治、经济、文化复杂性以及历史评价多元性的关键入口。在教科书诗意的江南岸外,在变法失败后的明月清辉下,那个执着、复杂、天才而又充满争议的王安石,依然等待着我们以更开阔的视野去解读。评判他的尺度,也在丈量着我们自身对历史、变革与人性复杂度的认知深度。
在“境界”与“不值得”之间
王国维《人间词话》的核心是“境界”说。他推崇能写真景物、真感情者为“有境界”,追求艺术中真挚浓烈的生命感。其“三境界”更是直指生命追索的普世历程:
1. “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晏殊) —— 孤寂中对道路的执著探寻。
2. “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柳永) —— 投入目标忘我的苦痛付出。
3.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辛弃疾) —— 超越苦求后的澄明顿悟。
这三重境界,描绘个体在追求真、善、美或理想时必经的彷徨、淬炼与超越。王国维引尼采“一切文学,余爱以血书者”,强调文学(及人生)是投入心血,以真生命换取真价值的庄严探索。此处的“人间”,是承载价值追寻的沉重而辽阔的舞台。
与此相对,当下流行语“人间不值得”,其源起或许是某种自嘲或情绪宣泄。但当它成为集体情绪的标签,则深刻折射了现代人的困境:在节奏急速、竞争高压、价值多元且易显虚无的语境中,人们极易陷入倦怠、迷茫与存在的疏离感。“不值得”三字,似轻描淡写,却消解了宏大叙事的崇高感,稀释了传统语境中追求“境界”所必需的艰辛投入。它成为一种情绪盾牌,防御理想高悬带来的失落,缓释目标失焦引发的漂泊。其内核,是对“值不值得”投入如此生命热诚的当代叩问。
表面看,《人间词话》的壮丽追寻与“人间不值得”的疲态叹息似乎割裂——前者积极深沉,后者消极避让。然而,深层审视,二者或许正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
王国维的三境界论,内在地包含着深刻的生命消耗。“独上高楼”岂无悲凉?“消得人憔悴”岂无怀疑与痛苦?他对终极“灯火阑珊处”的寻求,正是建立在无数次对现世“值不值”的拷问之上,其历程本身就是对这沉重问题的回答:追寻虽苦,彼岸值得。甚至他最终的沉湖抉择,也构成了一种终极意义上的悲剧性解答。
而“人间不值得”的流行,也未必是彻底的沉沦。它可能是对异化劳动与虚妄目标的清醒拒绝,是对重塑何为“值得”的潜在呼唤——当人们说某些事“不值得”,恰恰映衬出内心对真正值得投入之物(如本真、热爱、真诚连接)的隐然企盼。这轻叹是对生存困境的认知与暴露,是价值重构的朦胧起点。
因此,“人间词话”与“人间不值得”,如同灵魂交响的不同乐章。前者在古典美学与精神维度上,以“境界”为梯,探索存在的深度,完成生命的庄严赋形;后者则在现代性焦虑的裹挟下,以戏谑或叹息,直陈意义的漂流感,暴露着此岸的荒芜与期待。它们共同指向“人间”这个既壮丽又艰涩的存在场域。王国维的追问是“何为真境界?”,“不值得”的叹息则是“何事配得我之投入?”。
后者看似低语,却未必不是前者在尘嚣时代的异质回响。《人间词话》的光亮,照进被“不值得”情绪弥漫的现实,其价值或许不在于提供一个现成的精神高地供人膜拜,而在于提醒我们:那灯火阑珊处虽远,但在穿透喧嚣的迷惘与疲意之后,人类依然可以在寻找属于自己的“值得”过程中,抵达精神的澄澈与完整——哪怕路途遥远,灯火微茫。它是对抗虚无的永恒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