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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
发表于 2025-8-16 09:08: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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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的,这是一段关于“麦忙假”(“麦芒假”)记忆的随笔,尽力保留了您描述的生动细节和乡土气息:
麦芒假
我们那儿管“麦忙假”叫“麦芒假”——这称呼真是绝了!那尖锐的麦芒,如同刻进了记忆里,刺挠着胳膊、脖颈,头辣辣的疼。想想看,顶着烈日,整个人可不就像扎进了“针尖对麦芒”的俗语里。
这假是正经八百放给农事的。古时《新唐书·科举志》便说:“每年五月有田假。”我们这一放通常是七天。七天里,整个天地都浸在金色的麦浪和挥汗如雨的人影里。但对于我们蔬菜队的孩子来说,这假简直像是偷来的纯然欢喜。无他,队上没有麦田啊!农业队的伙伴们就没这轻松了,他们得上工。
农业队的劳力,尤其是高年级男生,要掂起镰刀真刀真枪地割麦。据说第一天,要是队长看你手脚麻利,割得快,几乎能赶上大人,或能给你记“一分工半”。但那多半只能是头天。第二天起,腰背酸得像要断裂,那镰刀挥起来就格外沉重,唰唰的割麦声变成了慢板,工分也只能老老实实地落回“一工分”的线。再后来几天?能挣扎着下田就算好汉,动弹不得也是常事,也就没有工分可计了。只有小学刚毕业的小子们,初生牛犊,才从“一分”或“一分半”起步,随着年岁增长,半分工半分工地往上添。
最像一幅活动图画的,是低年级孩子组成的“拾麦穗军”。在老人带领下,一排排拉开,距离前面收割的汉子们大约十几米远,如同扫地一般,齐齐整整向前推进。他们的战场,是刚被割倒的麦茬地。拾的麦穗论斤两算工分——一斤还是两斤换一分钱?工分单薄,得拾上十几斤才算一分。前头割麦的若是好手,干净利索,这拾麦穗的队伍就拾不到几根遗落的麦芒。即便如此,他们排着“一”字雁形阵,目光如炬,紧紧盯着眼前两三米的地段。随着队伍一步步向前推移,就渐渐挪移到了割麦人的身后。这时,眼睛就得尖:一旦瞥见割麦人手边遗落的麦穗,一步抢上前,小猴子般敏捷地捏起,转身准确地扔进背后的挎篓里。拾麦穗的队伍,仿佛是场温柔的进逼,最终会“粘贴”上前面割麦的身影,大家无声地汇成一线。即便是这眼灵手快的活计,拾麦穗的孩子也要辛苦三四天,才可能攒够一个工分换回的一毛多钱。
我们蔬菜队的呢?像是这麦浪汪洋里的孤岛客。队上无麦田,麦忙无任务,学校又不布置作业,这假期就成了真正的自由时光。做什么?我们的心,也离不开那金黄的诱惑。我们提着小小的竹筐,远远地、悄悄地跟在农业队那支拾麦穗大队后面,隔着二三十米,干起了“二道拾穗”的营生。
“远点!再远点!听见没有!”他们的队长会扯着嗓子吆喝,严防我们越界。我们只得委屈地再退后几步。刚开始的场面很有趣:前面是“哗哗”挥镰的主力,中间是紧密的“主力拾穗队”,我们这小小的“散兵游勇”排在最后,三条线拉成梯队,间隔成倍扩大。起初自然是颗粒无收,眼巴巴地看着。只有当中那条线最终与割麦的汇合,拾穗的孩子们开始为那有限的目标加快步伐、略显忙乱时,才是我们真正下手(或者说下眼)的时刻。他们会遗漏脚下——那一穗两穗,就是我们等待的战利品。
天色向晚,若天老爷赏脸放晴,就收工了。整个麦地仿佛安静下来。但我们不会立刻离开,再来回细细“扫荡”一遍,翻开一茬茬麦垅,检查是否有最后的“漏网之鱼”。但如果天阴沉沉,广播预报有变,或者那雨云就在山那边压着,割麦的人就不能停。家中的大人早早捧来田间一大海碗饭——那平日待客盛汤的、黑瓷釉的大碗,得双手捧稳了才行。割麦人三口两口扒光饭菜,嘴里惬意地咕哝两声,腰板还没抻直透,就又抓起了地上的镰刀,一线人影伴着“唰唰”声再次缓缓前移。
饥肠辘辘的我们,早早撤到田边的小河沟旁。把捡来的杂草、柴火、断麦茬杆堆成一堆,小心翼翼把拾到的麦穗铺在上面。点上火。火舌飘荡起来,温柔地“舔舐”着麦穗,“吡吡啪啪”是麦粒外壳爆裂的轻响,柴火的“哔哔剥剥”也加入其中。火候要讲究:太猛太急,嫩生生的麦粒立刻焦黑成炭;太小太弱,又烤不熟。直看到麦穗的薄壳基本变得黝黑,才差不多了。赶紧从火堆里扒出来,烫手得很!在手里不停地倒腾、吹气降温。然后像在搓衣板上洗衣那般,双手合十来回搓动,一粒粒饱满微熟的麦子便纷纷落在掌心。扬手一吹,麦壳和灰烬四散飘飞,赶紧扔进嘴里。温热的麦粒,带着淡淡的熟香和一丝泥土的气息,越嚼越甜,麦芽的清甜在口中弥漫开来。一捧,两捧……把拾来的麦穗串串搓成粒,把把塞进口中。吃得口干舌燥,趴到河边,一头扎进凉水里“咕咚咕咚”猛灌一气。抬起头,河水倒影里,彼此一看——呵!嘴唇、手掌都黑漆漆的了!凉意沁人,暮色渐深。田埂高处传来低沉的吆喝声,不知是哪个快活的伙伴,忍不住扯开了嗓门:“我是公社小社员咧,手拿小镰刀哇,肩背小竹篮呀,放学以后去劳动,割草积肥拾麦穗,越干越喜欢……”
歌声缭绕中,我们再次跟上模糊的队伍。那割麦的已点起了火把,人影在晃动的火光里憧憧。零星的雨点开始落下,敲在脸上、身上。麦穗变得越来越多、越来越重——那该死的剪刀终于再也绞不动麦秆了!大概是连日对付坚韧的麦秆头,把剪刀口磨钝了吧?心急之下,张口用牙咬住麦秆用力一扯,“啪!”麦穗倒是揪下来了……“唉呀!”不知是谁叫了一声,“我的牙齿掉啦!” “是上牙还是下牙?”伙伴们七嘴八舌地问起来,“下牙丢屋顶,上牙扔床底,过两天就能长出新牙啦!”这老话儿也不知是哄还是真。
雨点越来越密,终于连成了线。我们无奈地仰望着彻底漆黑的天空,全身湿透,衣服贴在皮肤上,又冷又粘腻,难受极了。“快回家去,得洗个热水澡啦!” 喊声在雨幕里散开。
那些冒雨、踩泥、辛苦拾来的麦穗,最终被抱回家中晾干。等到磨坊的磨盘悠悠转起来,磨成面粉,蒸出的馒头,那股清甜的麦香,是钢筋水泥里长大的孩子难以想象的、属于泥土阳光和劳动最纯粹的滋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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