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杀全面
优秀人才
气之长短
读《光明日报》(2026.2.28 文晨熹多洛肯《曹丕文气说与宋诗气本论文学观》 一文,谈曹丕“文气说”与宋人“气本论”,忽有所感。古人论文,重在一个“气”字。这气,看不见摸不着,却是文章的命门。有人天生一股绵延不绝的浩然之气,宜乎长篇巨制,铺陈开来,如江河奔流,一泻千里;有人则是灵光一闪的清刚之气,只适合短章小品,电光石火,戛然而止,余味却在喉间久久不散。
钱锺书先生当年与水晶先生闲谈,话及鲁迅,有一语甚妙。他说鲁迅的小说写得极好,但只适宜写“short-winded”的文章,也就是“短气”的。连《阿Q正传》这样的名篇,在他看来都嫌太长,若加以修剪,去其枝蔓,或许会更见精神。初闻此论,不免心头一惊,继而思之,却觉深得我心。鲁迅的气,是匕首,是投枪,尖锐、迅疾、一击即中。这种气是高压缩的,密度极大,若强行拉长,那种逼人的锋芒便容易被绵密的文字稀释,反倒失了原本的张力。
这与托尔斯泰恰成对照。那位俄国巨人,胸中藏着整个帝国的黄昏与灵魂的震颤。他的气是沉重的、浩瀚的,必须用《战争与和平》那样砖头般的巨著才能承载。若是让他写短篇,恐怕就像让一头大象跳芭蕾,纵使勉强为之,也必是憋屈得很。
再往前溯,想到唐代那个著名的公案——祖咏与《望终南余雪》。那是科举考场上的事。按规矩,试帖诗须写六韵十二句的五言排律,像个严丝合缝的模具。祖咏写下“终南阴岭秀,积雪浮云端。林表明霁色,城中增暮寒”四句,便掷笔收手。考官看他字数不够,劝他补足,他竟倔强不从,宁可落第,也要守住这四句的完整。
这哪里是任性?这分明是对自己体内那股“气”的绝对忠诚。那一刻,他眼中的山、云、雪、城、暮寒,已经形成了一个完美的气韵闭环。再多写一字,便是画蛇添足,便是断了气脉。结果我们都知道了,他落榜了,但这首诗却成了唐代应试诗的“天花板”。考场要的是合乎程式的“死气”,而祖咏给的是贯通天人的“生气”。
如此看来,所谓“文气”,终究脱不开作者本人的底子。是生活积累的厚薄,是阅历眼界的宽窄,是思考的深浅,决定了一个人吐纳的气息,究竟是长风浩荡,还是幽兰一束。
这气,无关优劣,只是天性。能在自己的气场半径里游刃有余,写出贯通之作,便已是幸事。
葱坪之约,总在山外
读2026年2月28日《光明日报》,陈熙先生一篇《地理是历史的主角之一——评「葱岭之外:亚欧文明的十字路口」》,侯扬方教授说的是丝路文明中的帕米尔高原,却像一根细针,轻轻扎破了记忆的囊袋,那些关于竹溪葱坪的旧事,便汩汩地流淌出来。
葱坪,这名字听着就带着一股凛冽的清气。它是十堰的最高处,海拔2740.2米,静卧在鄂渝陕交界的褶皱里。那里有96.2%的森林,藏着林麝与珙桐,还有那漫山遍野、古人称之为“天葱”的野葱——楼子葱、龙爪葱,粗壮的叶片在风中摇摆,仿佛在诉说一种未被驯服的野性。
于我而言,葱坪却像是一个总是约好了却又失约的老友。
五次到十八里长峡,次次都与那片“湖北最后的处女地”擦肩而过。
第一次,浩浩荡荡五车二十余人,老弱妇孺皆在。行至半途,见山路逼仄,众人面面相觑,终是罢了。那时我便想,有些高度,是不适合喧闹的。
第二次,人少,准备也足,连登山杖都备齐了。谁知天公不作美,刚入山口,雨便如注。雨中的葱坪,想必是仙气缭绕,但也注定泥泞难行,于是作罢。
第三次,又是雨。第四次,同行者无心登顶,只在山下流连。第五次,依然是五车二十余人,眼看朝阳坪就在眼前,多数人却畏难而止,只有三两人跃跃欲试,终究还是没成行。
五次往返,留下的全是“未遂”的记录。
但我知道,葱坪一直在那里。它不急,它站在2740米的高处,看云起云落,看杜鹃红了又谢,看秋叶黄了又落。山顶那数千亩的高山草甸,被天葱覆盖,像一块巨大的翡翠,镶嵌在群山之巅。
陈熙的文章里说“葱坪之外”,而我却在想,葱坪之内,或许就是一种孤独的坚守。它不是那种可以一拥而上的景点,它是给少数人的奖赏。它用陡峭回应平庸,用严寒拒绝浮躁。每一次的“擦肩而过”,或许都是它在筛选真正懂它的人。
何时可登?
我想,不必问日历。当有一天,我能约上三五知己,不避风雨,不畏高寒,哪怕只是为了山顶那一口带着辛辣味的清风,我们便会出发。
那时,或许不再是为了“征服”什么,只是去赴一场迟到了五次的约会。在那十堰之巅,在满是天葱的草甸上,告诉它:我来过了,在第六次。
年画里
读姜彦文的《年画是一座宝山》(2026.3.9《光明日报》16版),纸背透出的墨香,一下子就把我拽回了那个少书缺报的年月。
那时候的春节,是闻着炮仗味儿来的,也是踩着旧报纸糊的墙裙来的。对于我们这些乡村野孩子来说,物质的饥渴尚能用窝头和咸菜敷衍,精神的饥渴却像冬日里干裂的嘴唇,盼着一点滋润。年画,便是那场及时雨,是老天爷赏给乡村儿童的“精神食粮”。
进了腊月,家里的土墙被扫得发白,那是等待披红挂彩的前奏。新贴上的年画,是全村人一年一度的“画展”。我总爱仰着头,从大门看到小门,从单幅看到双页。那时候的眼睛是贪婪的,恨不得把每一根线条都嚼碎了咽下去。
最让我着迷的,是堂屋正中那张大大的“故事画”。一张纸上,密密麻麻排布着十几幅小图,配着简练的文字,讲的无非是戏曲、电影、小说里的段子。《红灯记》的铁梅举灯,《红楼梦》的宝黛葬花,还有那些叫不上名字的袍带戏,都在那一尺见方的纸上轮番上演。看过的,是重温旧梦;没看过的,便对着画儿瞎琢磨——这人是好人还是坏人?这把刀是要砍下去还是要收回来?文字与图画之间的缝隙,全靠一个孩子的想象力去填充。那哪里是纸,分明是一座连通外界的桥。
当然,还有门神。成对的秦琼敬德,一脸正气地守着家门,仿佛只要他们往那儿一站,妖魔鬼怪就不敢进门,连带着晚上睡觉都觉得格外安稳。有时候是焦赞孟良,脸谱花哨,看着就热闹。偶尔也有单身的钟馗,瞪着眼,好像要把一年的晦气都抓干净。那时候不懂什么是“民俗”,只觉得这些红脸绿袍的大汉,比村里的民兵还威风。
现在想来,那哪是几张纸啊,那是贫瘠岁月里开出的最艳丽的花。在还没被手机屏幕切割注意力的年代,我们靠着一张张年画,认忠奸、辨善恶、知兴替。
如今,高楼大厦的玻璃门上不再贴秦琼,平板电脑里的动画片比当年的年画精细百倍。可我却时常怀念那个趴在灶台边,借着昏黄灯光,对着一张模糊的年画看得津津有味的下午。
那座由姜彦文点破的“宝山”,原来我一直拥有过,只是当年身在山中,不觉其贵。
晨读《光明日报》(2026.3.4《茶,杯盏唇喉之间的文化联结》,宋时磊先生谈“茶”为中华文明标识,心头一热。文中说茶是唇喉间的文化联结,而在我脚下的这片土地——竹溪,茶,也是排在第一位的文明图腾。
遥想当年,梅子贡茶以此地为源,沿着茶马古道的蹄印,不仅驮来了商贸的繁华,更浸润了鄂西北的山水灵气。如今,32万亩茶园铺展成“百里茶廊”,云雾缭绕间,采茶女的指尖起落,何尝不是千年来未曾断绝的生活诗篇?这茶,早已超越了饮品的范畴,它是我们与自然签订的契约,是绿水青山化作金山银山的生动注脚。
思绪顺着水系往下流淌,便到了中峰镇。若说茶是竹溪的“魂”,那彭峪沟的贡米便是竹溪的“骨”。唐中宗李显的一句赞叹,武则天的一声颔首,让这方水土的稻香萦绕了皇家案头一千三百年。中峰镇的平坝,像个温厚的怀抱,接纳了四季的风雨,产出的米粒细长透亮,冷饭不回生,自带一股山泉的清甜。在这里,种稻不仅是一门生计,更是一种“耕读传家”的农耕仪轨,是人与土地最朴素的相守。
再往深处走,便到了我所在的花桥中学。这里的文明标识,既不是物质的茶,也不是果腹的米,而是伫立在校园一角的魁星楼。楼不在高,有神则灵。我们将楼栋命名为“魁星楼”,办校刊叫《魁星楼》,不只是为了纪念一座建筑,更是为了供奉一种精神——那种“魁星点斗”、笔耕不辍的文运祈愿。每当晚自习铃声响起,教学楼灯火通明,恍若当代的“状元郎”们在星辉下苦读,这便是魁星文化在现代教育中最真切的回响。
茶香氤氲了历史,米香喂养了身体,魁星的笔锋则点亮了心智。这三者,构成了我心中竹溪文明的“三位一体”:始于舌尖的甘醇,继之以胃脘的温饱,终归于精神的求索。这,或许就是一方水土最深沉的自信吧。
茶之外,便是药
若说竹溪的文明标识,茶是当仁不让的首位。那么,第二位是什么?
我想,应当是药。
一、庙与井
同治版县志里,武陵城内的布局是有讲究的。
西门一带,三庙聚拢:门北是城隍庙、祖师庙,门南便是药王庙。
城内三井,也各有名堂——东门二井,集奎楼井与县前井;而药王庙前那一眼,唤作杏林井。
井以“杏林”为名,自是与药王息息相关。
不必赘言,单看名字,就能想见当年香火缭绕、百姓祈愿安康的场景。
二、从龙山到田野
城外三庙,也各有方位:
西门外关帝庙,南门外三官庙,东门外泰山庙;而隔河龙山上,另有一座古药王庙。
我幼时还见过那座庙。
它建于乾隆二十四年(1759年),庠生周毓英所建。那年,世界并不平静:
1月,大英博物馆向公众敞开大门;
3月,哈雷彗星的预言被证实,万有引力定律照亮夜空;
7月,清军平定“大小霍加”之乱,新疆归入版图,清朝疆域达到一千三百万平方公里以上。
龙山上的药王庙,就在那样一个时代里,静静俯视着武陵城。
它后来做过老干部活动中心,如今是农保局——依旧守着一方百姓的健康。
三、地名里的记忆
庙是会消失的。
1980年代以后,龙山那座药王庙渐渐不见踪影,只剩地名与老人的回忆。
城西六十里,敖家坝河西也有一座药王庙。
岁月流转,口音与记忆交错,竟被讹传为“岳王庙”。
建国后改为学校,为小学,中学,戴帽高中,复归为小学,后撤销,如今的岳王庙村,药王的影子淡了,只留在老一辈的口里。
四、从香火到书本
药王庙供奉的是孙思邈,或是其他被民间尊为“药王”的医者。
它们不只是建筑,更是中医药文化的载体——承载百姓对“医者仁心”的敬仰,对平安健康的朴素祈愿。
而在今天,这份祈愿被写进了书里。
甘啟良,一位草根植物学家,用双脚丈量竹溪的山山岭岭,编出《湖北竹溪中药材资源志》。
这是全国第一部县级全彩中药资源志,也是目前唯一进入《中国中药资源大典》系列的县级志书。
三千二百九十多种药用动植物,形态、分布、部位、功效、主治,一一记录在案,并配有大量彩色照片——既是科学成果,也是给家乡的一份厚礼。
五、从一味药到一条产业链
竹溪在秦巴山脉腹地,是著名的“中国黄连之乡”。
丰溪镇一带,黄连种植面积超过四万亩,占全国产量约15%,在地面积全国第三,2014年纳入国家地理标志产品保护名录。
竹溪的葛根也不遑多让,供应量占全国市场的30%,成为全国葛根产业的重要基地。
全县中药材综合产值已达20亿元。
从庙里的香火,到山间的种植,再到书里的文字、市场上的交易,
竹溪的“药”,早已不只是祈求,而是实打实的生计与守护。
六、写在后面
药王庙或许会塌,地名或许会被误读,
但一种文化,只要还在被书写、被种植、被交易、被记住,就不会真正消失。
茶是竹溪的脸面,药是竹溪的筋骨。
一饮一养,一雅一实,这座山城的文明,便在这两者之间,慢慢长成了自己的样子。
读2026.3.4《光明日报》13版宋时磊《茶,杯盏唇喉之间的文化联结》
竹溪三记·其三:山竹
俗人喜凑足三数,这里说到竹溪文明标识,已淡过茶与药,我本俗人,也说竹溪之美在乎“三”。
若问哪三样,外乡人多半会掰着指头数:那是横亘千年的楚长城,那是皇家御用的贡木楠,再不然,便是那唱腔婉转的山二黄,或是声震向坝的民歌,又或者近期名声鹊起的沃思水。这些名头,响亮,体面,拿出去都能换得几声喝彩,也都是实打实拿了各级表彰的“硬通货”。
可我偏不想说这些。
我想说的这第三样,太寻常了,寻常到它在竹溪人的日子里,像空气一样存在,以至于大家常常忘了它的名字。它,就是山竹。
竹溪县这个名号,其实来得直白又浪漫。明成化十二年,朝廷析地建县,因为那条穿城而过的河,河岸两边长满了竹子,就叫了“竹溪”。再往前倒,西汉时这儿叫武陵,梁朝叫新丰,北周叫孔阳……兜兜转转,最后还是回到了“竹”与“溪”的本真里。你看,连县名的源头,都是这漫山遍野的翠色。
古人李标,这位清代的知县,大概是懂竹溪的。他在城西修了个“醒竹草堂”,不尚奢华,唯以竹为材,四周环植翠竹。他日日在此讲学,想用竹子的清气,去“唤醒”一方蒙昧。竹溪人骨子里是有股竹气的——虚心而有节,坚韧而不折。李标想唤醒的,或许正是这种藏在日常里的品格。
这品格里,有时也藏着诡谲的传说。塔二湾那个“竹人竹马”的故事,听起来像个荒诞的噩梦。据说当年有地理先生相中了这块风水宝地,让儿子百日不出,欲求帝王之业。谁知功亏一篑,一夜之间,屋后竹林自爆,十万根竹子炸裂,里面的竹人竹马尽数气绝。后来尉迟敬德来了,修了七层宝塔镇住地气。这故事真假难辨,却给竹溪的竹子蒙上了一层神秘的色彩。你看,西北不远有荆竹园,再往西北百五十五里有竹叶关,连地名都在呼应着这场古老的“竹之变”。
还有那双竹园村,因竹子分叉生长而得名;双竹林场,也因一棵分叉的竹子和一个“打开石门”的传说而得名。在竹溪,竹子从来不只是植物学上的概念。
如今的竹溪人,依然“食有肉,居有竹”。只不过,现在的“竹”不再只是编几个箩筐、做几张竹床那么简单。他们借着国家“以竹代塑”的东风,把竹子吃干榨尽——竹沥水、竹纤维餐具、竹粉基生物降解材料,甚至搞出了竹质钠离子电池负极材料。
从前,竹子长在溪边,是风景,是生计;如今,竹子进了工厂,变成了高科技,变成了钱袋子。
所以,若真要凑齐竹溪文明的三个标识,除了那些厚重的历史遗迹,我想把最后一个位置,留给这看似柔弱、实则刚劲的山竹。它从《醒竹草堂记》里走出来,穿过塔二湾的传说,最终站在了现代化产业园的流水线上。
这,才是活着的历史。
读2026.3.4《光明日报》13版宋时磊《茶,杯盏唇喉之间的文化联结》
书林无复旧时风
——读〈审稿之道〉偶感
三月五日的《光明日报》(2026.3.5《光明日报》15版秦雅婕《审稿之道与书林追忆》)摊开在膝头,油墨气尚存。秦雅婕女士一文,引周振甫先生之言,如一枚石子投进心湖,涟漪层层,搅动了我这许多年的隐痛。
“从版本、校勘、审读加工、定本到学术评价、学术史演变,都包含在内,少一项便无法完成编辑工作。”
这话,说得沉,也说得满。沉的是分量,满的是门槛。在这一连串动词的背后,站着的是一个如周振甫先生般的身影——那不是一个伏案校对的影子,而是一个手持如椽大笔,与作者并肩立于学术山巅的巨人。
我不禁掩卷长叹:如今之世,还有这样的“编辑”吗?
翻检当下的出版江湖,满目皆是“统合文字者”。他们勤勉,他们细致,他们熟练地运用着各种排版软件,精准地捕捉着每一个错别字,甚至连标点符号的半角全角都一丝不苟。他们是优秀的“文字清洁工”,却鲜少是作品的“助产士”。
我们常听到一句话,作为拒绝深度介入的挡箭牌——“文责自负”。
这四个字,如今听来,竟有些冷冰冰的傲慢。仿佛编辑与作者之间,隔着一堵透明的墙,墙这边是作者的全权负责,墙那边是编辑的机械加工。一旦出了问题,一句“文责自负”便可轻轻巧巧地将干系撇得一干二净。
然而,真正的编辑之道,又何曾是如此明哲保身?
回想周振甫先生当年,面对钱锺书先生的《谈艺录》,面对杨绛先生的译作,他所做的,岂止是“统合文字”?那是补阙拾遗,是厘清脉络,是在作者的思维迷宫中点亮一盏盏路灯。好的编辑,应当是比作者更冷静的旁观者,比读者更热忱的引路人。脱离了学术研究的编辑,终究只是在文字的表皮上搔痒,而无法触及其筋骨与血肉。
现在的编辑,或许仍被称为“编辑”,但在很多时候,他们更像是一台精密运转的流水线机器上的一个齿轮。我们有了太多的“术”——排版之术、营销之术、流量之术,却唯独少了那一点贯通古今的“道”。
所谓“好编辑”,不应仅是文字的“把关人”,更应是文化的“守夜人”。要有情怀以抵御铜臭,要有学养以识珠玉,要有如炬目光以辨优劣。
夜深人静,摩挲着报纸,心中唯有怅然。周振甫先生那个时代,或许真的如夕阳一般,绚烂过,便落下了。只愿在这喧嚣的尘世中,还能偶尔读到几本带着编辑体温、而非仅仅带着印刷厂油墨味的书。
是为记。
梁子上的风,吹过一百二十年
在武陵城的西南角,有一道并不算巍峨的山梁,叫郭家梁子。
地名总是诚实的。因为有了郭姓人家在此聚族而居,这道沉默的梁岗便有了姓氏,也有了烟火气。如今,这里更多时候出现在人们口中的,是草莓园和花圃,是乡村振兴的蓝图,但在那些新砌的砖墙与硬化的通组路旁,依然固执地伫立着一座老宅——郭氏宗祠。
它太老了。老到砖缝里的苔藓都记不清光绪三十二年的风雪。
那一年是1906年,清朝的黄昏。工匠们放下最后一片瓦,为这座坐南朝北的四合院挂上了“郭宗祠”的匾额。一百二十年倏忽而过,前厅的双柱牌楼式门楼依旧挺立,后堂的六抹头槅扇门在开合间吱呀作响。硬山顶、抬梁式构架,这些冰冷的营造法式背后,藏着的其实是无数个夜晚里,郭家祖先对着北方故土的一声叹息。他们或许是从江西迁徙而来的游子,带着中原的礼法与宗族的梦,在这鄂陕交界的山坳里,用木头和石头为自己安了一个精神的家。
走在祠堂里,你会觉得时间是有质感的。断瓦残垣诉说着颓败,但那精巧的榫卯又告诉你曾经的辉煌。如今,它已是县级文保单位,像一位退休的老先生,虽然步履蹒跚,却依然穿着整洁的长衫,守望着身后的子孙。
说到子孙,郭家梁子从不缺传奇。
比如那位名叫郭国全的老人。他没有去远方闯荡,而是把目光投向了山里的枯木。在他的刻刀下,那些被风雨扭曲、被雷电劈断的树根,不再是废弃的柴火,而是重获新生的精灵。这是一种化腐朽为神奇的技艺,就像这片土地本身,贫瘠的土壤里也能长出甜美的草莓。他的根雕,是木头的前世今生,也是郭家人的性格写照——顺势而为,却又坚韧不拔。
再比如郭隆杰,数十年前,年近八旬的武者。在连打架都被手机游戏取代的年代,很难想象村里曾有一位身怀绝技的少林传人。传说他的先祖为了生计流落至此,却用一套“板凳拳”震慑了盗匪。板凳本是吃饭的家伙,在他手里却成了防身的利器。这很中国,也很草根。郭隆杰老人获奖无数,但他最大的成就或许不是奖牌,而是在这片土地上,让年轻的后生们知道,除了低头看手机,还可以抬头练拳脚,感受筋骨舒展的力量。
如今的郭家梁子,正在经历一场剧烈的蜕变。
灌沟河的路拓宽了,武陵不夜城的停车场建起来了,茶园里采茶女的歌声伴着游客的嬉笑。这是时代的洪流,不可逆转。但幸好,我们还有郭氏宗祠这样的锚点,还有郭国全的根雕、郭隆杰的拳法这样的注脚。
它们提醒着每一个路过的人:发展的速度固然重要,但文化的厚度同样不能缺席。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郭家梁子的山脊上。一边是现代的温室大棚,一边是百年的青砖灰瓦。风从梁子上吹过,拂过草莓花,也吹动着宗祠门前的旧旗幡。
新旧之间,这座村庄的故事,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