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顶上的龙
车过白沙道班时,那对水泥龙突然撞进视野。
它们盘踞在路边人家的屋顶正脊上,一左一右,鳞甲是用黑漆粗略刷出来的,龙爪却捏得用力,各自擒住一颗掉漆的玻璃珠。青灰色的瓦屋顶被晒得发白,这两条突兀的龙,倒像是从大巴山的雾里直接窜到了人间的屋檐上。
对面就是白沙河。这条发源于花园岭、终于三星寨的十一公里小河,如今是“河长制”名单上的重点。河岸新栽的柳树刚抽芽,公示牌上的红字写着“河畅、水清”,水确实清,清得能看见河湾里那枚被当地人称为“珠”的圆形沙洲——阴湾口的“二龙戏珠”,原来不止在屋顶,山河早就是现成的活局。
我忽然觉得,这对屋顶的龙比任何风水理论都真实。它们不是《营造法式》里的官式吻兽,没有蹲兽的排场,倒像两个粗粝的愿望:一条盯着河里的沙洲,一条望着山后的矿场,玻璃珠子在阳光下晃荡,既镇不住洪水,也挡不住开山炮,却固执地替主人守着一份朴素的算计——要青山,也要金山;要河水清,也要荷包满。
从“寥寥无几”到“遍地镜片”
——一位教育者的四十年视力观察
翻到2026年2月《教师博览》(文摘版)里黄泽敏先生那篇《电子屏引祸,低龄近视突出》,心头一紧,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逆流而上,回到了四十多年前的课堂。
那时候,教室里几乎是一块“眼镜荒地”。偶尔有一副,不是玻璃瓶底般的厚重,便是家境尚可的象征。记得那时一副眼镜不过几块钱,却抵得上半个学期的学费,贫穷像一道天然的屏障,将许多孩子的视力缺陷挡在了“可望不可即”的门外。然而,颇具讽刺意味的是,走过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当我们这些当年的学子如今回望,惊奇地发现:即便没有眼镜的加持,我们那一代人的视力,竟大多硬朗得很。
三十年前,我执鞭于乡村学校。讲台之下,依旧少见镜片的反光。偶有几位近视的同事,也是凤毛麟角。后来偶尔聚首当年的学生,岁月洗去了青涩,添了几分知性与文雅,鼻梁上架着的,自然也都是些精巧的近视镜——是真的近视,而非附庸风雅的装饰。
转折似乎发生在不经意间。二十多年前,我在丹江口市继续教育网站驻站。一次外出监考,无意间瞥见某考室学生的视力统计表,那一串被置顶加黑的数据,像一根刺扎进眼里。自此,我便养成了一种近乎偏执的习惯:每逢考试,必留意这份数据。这一留意,便是二十余年未曾停歇。
曲线是陡峭的。数字是喧嚣的。总体向上,年年攀升;年级越高,斜率越陡。这不是某个孩子的悲剧,而是一代人的集体困境。
及至数年前那场漫长的封控,家中网课,“停课不停学”变成了“屏幕连轴转”。数据呈指数级爆发,如同山洪决堤。原因究竟何在?是学习压力让人手不释卷?是电子屏成了罪魁祸首?是校园里的奔跑嬉戏被压缩?还是回家后的孩子,再也无暇去亲近山川草木、沐浴自然天光?
我想,答案大抵是“合谋”。电子屏或许只是那只扇动翅膀的蝴蝶,而背后呼啸而起的飓风,是我们对分数的狂热追逐,是对户外时间的无情剥夺,是将孩子们的眼睛囚禁在方寸屏幕与题海中的集体无意识。
站在讲台上,看着台下越来越多的“小眼镜”,作为一名也曾被迫在学历晋升路上不断透支视力的过来人,我时常陷入沉思:当我们终于把孩子们送进了理想的大学,却发现他们早已看不清星空的颜色,这究竟是教育的成功,还是时代的遗憾?
2026年4月6日 于晨光初照时
我们终于活成了经验的骑手,却弄丢了马
读蔡朝阳《比讲课更重要的事》(2026.2《教师博览》)像被人从喧闹的教研群里猛然拽了出来,按在走廊的栏杆上,强迫我看向数十年前的自己。
那时我们年轻,心里没有那么多“主义"。不会什么高超的沟通艺术,甚至搞不定几个刺头学生。但我们有一腔近乎莽撞的爱——对那个站在讲台上汗涔涔的自己,对那一双双还没被分数驯化的眼睛,对书本里那些滚烫的字句。
学生记得的是什么?
不是那节拿了奖的公开课,不是那张满分的试卷,甚至不是那次严厉的训斥。
而是操场边一次漫无目的的谈话,是放学路上并肩走过的一段泥泞,是课堂上讲到某个段落时,师生之间那一次与课本无关的会心一笑。
后来呢?
后来我们长大了,考了一堆证,学了一堆法,掌握了无数个"很需要"的技能。
我们的教育变得很艺术、很圆通、很顺溜。
就像一辆装了涡轮增压的跑车,在名为"升学率"的高速公路上风驰电掣。
可是,不知从何时起,我们不再是我们了。
是经验驾驭了我们,而不是我们驾驭了经验。
我们熟练地抛出各种教学模型,精准地计算着提分空间,周到地平衡着家校关系。
我们拥有了家长和社会"很需要"的一切,唯独在夜深人静时,发现好像丢掉了最原始的那一点笨拙的真诚。
课堂还在,课本还在,成绩还在,进步也在。
但那个曾经会在课后偷偷给学生塞一颗糖,会因为学生的一句话而感动半天的"我",去哪儿了呢?
或许,比讲课更重要的,不是那些高大上的理念。
而是在这精密运转的教育机器里,我们是否还能偶尔停下来,找回那个只会用爱,不会用技巧的年轻的自己。
哪怕只有一瞬间。
山月不知心底事
读2026年2月《教师博览》里张锌妍老师的《童年的心头月》时,窗外大概也没有月亮,但我却莫名被拽进了一片清辉里。
正愣神间,脑子里忽然跳出来两句旧诗:
“山月不知心底事,水风空落眼前花。”
这是温庭筠的《梦江南》。年少时读,只觉得音韵好听,像在喃喃自语;如今人到中年,再看“童年的心头月”,才惊觉这哪里是古人的词,分明就是我们每个人的此刻——
那枚挂在童年夜空上的月亮,依旧亮着,清清冷冷,沉默不语。
它照过我们放学路上的影子,照过老屋檐下的蛛网,也照过我们第一次失眠的夜晚。
可它从不过问我们后来经历了什么:
没问过我们在成人世界里如何低头,
没问过我们在深夜里如何吞咽委屈,
也没问过,我们为何在某个瞬间,会突然怀念一碗凉掉的绿豆汤。
山月不知心底事。
它只是悬在那里,像一枚被遗忘的邮票,贴在时间的信封上,寄不出,也收不到。
而“水风空落眼前花”,就像是我们那些年小心翼翼收藏的欢喜:
一颗玻璃弹珠、一张包书皮、一句老师随口的夸奖……
当时看得比命还重,如今却在岁月的风里,悄无声息地落了一地。
没有观众,没有掌声,甚至连一声叹息都显得多余。
张老师说那是“童年的心头月”,我想,这月亮大约从来不只属于童年。
它更像是我们心口的一块疤、一束光——
白天看不见,一到夜深,就隐隐发亮。
于是忍不住想问一句:
那枚曾照过你童年的月亮,现在还在吗?
你又有多少心底事,至今仍不敢说给月亮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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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溪不只在溪边
读潇雨《一道门与一座湖》(2026.3《散文》),总觉着那扇门后、那座湖畔,藏着一整个中国的山水魂魄。恰好案头有几份关于“竹溪”的考据,便忍不住想,这竹溪二字,到底是从哪一道溪水里濯洗出来的?
世人皆道竹溪因河得名。明成化十二年,都御史原杰踏遍荆襄乱局,为数十万流民划地安家。抬眼望,见城边一水蜿蜒,两岸修篁蔽日,便随手拈来“竹溪”二字作了县名。这说法平实、妥帖,像极了原杰那“附籍安民”的政策,不尚空谈,落地生根。六百年来,河水汤汤,竹林寂寂,这名字确实成了这片土地的生态注脚。
可我心里总犯嘀咕:难道仅仅是因为几竿翠竹、一条溪水,就能让这个名字穿越千年,至今读来仍觉清气袭人?
翻翻故纸堆,才发现竹溪的骨头,其实早就埋在了西汉的“武陵县”里。
那是公元前202年,汉高祖设县,名曰“武陵”。多妙的名字啊——“武”有威仪,“陵”有高远。后来陶渊明写下《桃花源记》,让“武陵人”成了所有中国人心中避世的图腾。谁能想到,那位误入桃花源的渔夫,他的老家,或许就在今日竹溪的某处断壁残垣旁?原杰在定名时,未必没想起那个古老的“武陵”。他用一个更清丽的“竹溪”,悄悄接续了那场跨越千年的“桃源梦”。
更有意思的是,这“竹溪”二字,竟还是一条横跨时空的文化暗线。
盛唐时,李白在山东徂徕山,与孔巢父等五人结社,纵酒狂歌,号称“竹溪六逸”。那里的竹溪,是诗酒风流的符号;而在湖北公安,清末秀才王才俊给儿子取名“治淇”,字“竹溪”,典出《诗经》“瞻彼淇奥,绿竹猗猗”,寄托的是对君子如竹般挺拔内敛的期许。
你看,一个是地理上的溪,一个是典故里的溪,一个是人名中的溪。它们在不同的经纬线上各自流淌,却在“竹溪”这个地名上交汇了。
原杰或许不懂量子力学,但他一定懂人心。他深知流民需要的不仅是土地,更是一种精神上的安顿。于是他选了一个既有生态实感(竹、溪),又有历史纵深(武陵遗韵),甚至还暗合了当时文人雅士精神追求(六逸之风)的名字。
所以,当我再读“一道门与一座湖”时,我看到的不再仅仅是风景。那道门,或许是隔绝尘嚣的“桃花源”入口;那座湖,则倒映着王竹溪先生那样的知识分子“勤实诚正”的身影。
竹溪之所以叫竹溪,不只因为竹子长在溪边,更因为在这个名字里,长满了中国人赖以栖居的文化竹林。那竹林深处,有避世的梦,有安民的策,也有君子之风,千载之下,依然苍翠。
消毒
马家菜园子的背影
读2025年2月《万松浦》上刘致福先生的《村庄的背影》,心便再也静不下来。纸页间的墨香,竟与记忆中武陵城南马家菜园子的泥土气悄然重叠,引我跌进那片早已消逝的故园。
那里曾是我们马家的天下。明末清初,先祖马良玉率族人来此,以种菜为业,供养着整座县城的“绿意生机”。坊间流传着先祖培育本地四大名菜之一——“马家白菜”的故事,这故事入了县1980年代第一本民间传说故事集,更进了国家级民间故事集,算是为我们这一脉在历史的扉页上,留下了一个清脆的注脚。
我的老院子,人称“北大院”。它像个敞口的簸箕,口朝北,正对着县城的方向。我常幼稚地想:簸箕日日簸出沙土石子,莫非都落进了县治河?院子的西北与东南各踞一口深井,乃菜园“四大井”之二。这格局,注定了它是这一片的核心。事实也是如此,菜园子五个生产队,我们居三队,不是中心,谁是中心?
院心的那株木瓜树,曾是全村的钟摆。树下卧着硕大的石碓窝,厚重如山,方圆十里的人挑着箩筐来此舂米、捣面、研花椒与辣椒。而西南墙角那架悬着磨拐的石磨,更是十里八乡的“CBD”。磨盘转动,磨碎了金黄的玉米、雪白的小麦、圆滚滚的豆子。最多的,还是磨黄豆做豆腐,或是将糯米化浆晒粉,制成元宵汤圆。竹溪人马家菜园子的豆腐绝美,汤圆远近闻名,那滋味,全系于这盘沉默的石磨之上。
西南拐角的老屋墙根,字迹已漫漶不清,唯“金硢满堂、耕读传家”几字,在夕阳下偶尔泛出温润的光。那是祖辈的期许,也是我们童年的底色。
而今,这一切都成了“背影”。
老屋没了,菜地没了,水井被填平了,连那株木瓜树和那盘磨也不知所踪。昔日的马家菜园子,已长成新城的中心,高楼如笋,街道如织。行人在斑马线上如游鱼穿梭,车流喧嚣嘈嘈切切,错杂弹着一支名为“现代”的曲子。
我站在2026年的街头,听着城市的噪音,却分明听见了石磨转动的吱呀声。那声音从《万松浦》的字缝里漏出来,告诉我:有些东西,虽然地名改了、地貌变了,但它曾真实地喂养过一个县城,也喂养过我的灵魂。
——以此小文,遥寄武陵城南那片消失的菜地与院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