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译林》里的旧火塘
翻开《冰岛迷雾》(2026.1《译林》)第一句,便想起很多事,很多人。
首先浮上心头的,是1974年夏天的汇湾区先锋二队。谢绍君家的堂屋里,几根粗干横在火堆上,黑陶大罐里的茶叶在热水中翻滚,满室都是清苦的香气。屋梁上垂下的灯芯草结出暖黄的光晕,我们围坐,听一台老式录音机咿咿呀呀地唱着“夜半三更哟盼天明”。
可我们并不盼天明,只愿这长夜无垠。
那晚,一个声音在火光里切开夜色:那间屋子,只有一个人,没有别人进去,也没有别人出来,忽地一声沉闷的枪响,惊动了整条河岸的狗。邻居们提着锄头、火把,像合围的兵士,把那间小屋死死困住。凶杀案,死者,枪声,没有别人——那凶手是谁?
讲述者抬起头,目光扫过我们,又定格在录音机上。我们正疑惑,那机子却还在不紧不慢地播着“革命鲜花哟代代红”。一秒的静默,我们探询,对视,然后,恍然大悟。
原来,那声枪响,和这歌声,同是故事的一部分。
十五年后,1989年,我在一所示范性职业初级中学,遇见了甘武仲老师。他有一柜子书,齐整得像等待检阅的士兵,最显眼的位置,码着一摞摞《译林》。
在食堂的喧闹里,在操场的尘土上,在我那间漏风的寝室,或是在他那间飘着墨香的办公室,甘老师总能从那本杂志里,变戏法般掏出些惊悚奇葩的探案故事。那些故事,像一条隐秘的线,再次牵动了我记忆深处那片汇湾河边的梅子垭,那堆噼啪作响的火塘,那台卡带的录音机,和那声在黑夜里久久不散的问号。
从那时起,我开始订阅《译林》,一期不落,直到今天。
它不再仅仅是一本杂志,而是一把钥匙,替我打开一扇扇门。门外是陌生的国度、迥异的灵魂和那些在火塘边就已埋下的、对世界的好奇与追问。
回龙寺边
出武陵城西门,往西走,沿着竹溪河的源头逆水而行。路南是起伏的山峁,河水贴着山势,顺着低洼处流淌。走十几里,见一处高高的山岭拔地而起,岩石陡峭,水流撞在石上,声音震耳,河道弯弯曲曲像条蛇。岭上有座庙,供着龙王,叫回龙寺。
我常想,这庙建在此处,或许是因为山太窄、河太急,住在岸边的人总有些不安,才求个龙王镇水护佑吧。寺庙稳稳立在街南的高崖上,视野极好:向东能望见武陵城的轮廓,城楼一角半隐在林子里;向南是连绵的山,把一条山谷锁住,当地人叫它“金关玉锁”,也就是狄峪沟;向北看,散落的民居藏在林中,高处有青砖黑瓦的重檐大屋,那是敖家的宗祠。再往西,是一大片坪地,长满青草和水洼,还有成片的桃林,巷子连成弯弯曲曲的廊道,孩子们追着跑着玩闹——这里叫青草坪,沟叫桃花沟,水叫桃花溪,住的多是王、刘、敖三姓人家。
查同治年间的《竹溪县志》,上面说狄峪沟、松树沟、桃花沟三条水汇在一起,注入竹溪河,汇合的地方正是旧街的起点,就在回龙寺西边。不过这都是百十年前的事了,如今那里早成了热闹的街市,商铺一家挨着一家,行人来来往往,再不是当年的模样。
从前桃花沟是公社驻地,三条水聚在一起,地气足,后来改革开放,办场子、开企业都选这儿,再后来成了青凉小学,现在则是中峰镇中心小学。学校南边的主沟里,种着许多松树,一条小溪淙淙流过,带着松针的香气,养活了一方山民。几十年前,村支书黄光耀(1935.8.25——2021.5.8)和石油公司合作,办起石松茶场,成了回龙寺边上的富民产业。黄书记走了,茶场也没荒废,反倒成了花园似的景点,后来的接班人,本事一点不比前人差。
扁担
黄光耀(1935.8.25——2021.5.8)的腰杆子,像村口那棵老松树,硬得很。人们背地里叫他“犟书记”,这“犟”字,是他一生的注脚。
一九七〇年,他从队伍上回来,当上民兵连长。第一眼就盯上了山坳里那几间摇摇欲坠的教室。风一吹,破窗棂呜呜作响,冬天,寒气裹着读书声一起发抖。村里穷得叮当响,一分钱没有,谁也不信能修起新学堂。他犟着脖子说:“我来想办法!”主意打到八个生产队的队屋上。卖屋子的钱,换来琅琅书声。账,却欠着,一直欠到十几年后茶场有了收益才还清。那时,他已是村长。
目光又投向光秃秃的荒山。茶场?一片反对声。他又一次犟起来,拍板定案。工程中途,施工队因伙食闹罢工。他不负责这事,却跑去给队长赔笑脸:“老彭,您多担待。”队长笑他瞎忙活。茶场建成了,场长的位子空着,他却转身去当书记。他又琢磨起水库,那份手艺,后来镇上重修梁儿塘水库时都用得上。几十年过去,水库大坝滴水不漏,成了奇迹。
一九九七年,计划生育最难的年头。有人举报村民刘兆惠超生,派出所来抓人,连她怀里的婴儿和一头猪一并捆了去。黄书记察访后,认定举报不实。他一遍遍解释,没人听。人被带走的那天,他觉得自己这个书记,没护住百姓。很快,一封举报信将他定为“阻碍国策”的典型。镇里发红头文件,免去他职务。五十八岁的汉子,收拾行李去了河北打工。扁担,断了。
半年后,镇党委书记在外学习归来,春节时在返乡路上截住了他。一句话:“回来上班。”他依旧犟:“查清楚再说。”真相大白,又一纸文件为他平反。他回到村里,扁担重新担在了肩上。
二零零八年,他盘点任上的三件大事:二十万引来清泉,七十多万铺就三公里半的水泥路,电线牵进每家每户。县妇联现场会在村里开,计生工作成了四百个村支书的样板。正月初一,问他新春寄语。他说:“让国家的利农好政策,直接落到百姓耳朵里。别让中间环节把好经唱歪了。”
二零一九年,我遇见他时,他正望着窗外层层叠叠的梯田。昔日荒坡,如今油菜金黄,稻浪千重。那是“旱改水”项目结出的果,修了观景亭,铺了旅游步道。夏秋傍晚,村民们就在田埂上散步。他指着那片风景,眼神里有光。
他说,村支书就是一根扁担。一头挑着政府的嘱托,一头挑着百姓的生计。中间的支点,是良心。政府的人不是圣人,百姓的目光有时短浅,唯有这颗心,不能偏,不能歪。
这根扁担,他扛了一辈子。从青春年少,到白发苍苍。他这一辈子,就做了这一件事:把两头都放在心上,稳稳地,走着。
喜欢的事
今儿个替汤梦骁金晓燚扎喜事门面,地税局家属楼大门,单元楼门口及楼梯间,手头是彩门、彩带、一整路彩汽球,从街口一路铺到正门口,风一吹,花花绿绿地晃,像把喜气全给牵来了。
刚到的时候,主家正忙得脚不沾地,我搭好梯子,先立起彩门框,那几根铁架在手里还带着凉意。彩带是成卷的,一扯就“呼啦”响,我顺着门楣往两边拉,红金相间的条子,一截一截地落,像给门楣系上了绶带。
最难的是那路气球。一包一包拆开,拿细绳一个个系,再按颜色排好,红配粉,金间白,排成串,再一截一截接长。起先还规规矩矩,后来风一捣乱,线打结,球乱跑,我蹲在地上理线,汗从额角滑到下巴,一抬眼,主家在廊下冲我笑,说“辛苦师傅了”,心一下就软了。
等把最后一串气球系在门柱上,整条“彩路”才算活了。阳光照在彩带上,闪着细碎的光,气球被风推着轻轻碰门框,发出“扑扑”的轻响。远远看过去,像谁把一场喜事,从街上一直铺到了家门口。
收工具的时候,指尖还留着胶带的黏劲儿,心里却空落落的——大概热闹这东西,一旦亲手搭起来,就有点舍不得拆了。
婚礼现场
婚礼现场
将军石下
扎彩门的红绸子缠到后半夜,指尖还沾着胶水的黏劲儿。手机在裤兜震得像揣了窝蜂,未接之电叠成小山,最后通的那通里,报于对方地址的声音裹着晨雾:“兴隆街云龙厅,午正时刻。”
出旧城南门,竹溪河的浪声跟着脚程走。这河有意思,城南几座山的溪流都往这儿赶,沟深得能藏下大鱼,小鱼小蟹爬满滩涂,老人们蹲在岸边抽烟:“瞧见没?那尾青背的,够咱喝半冬。”河岸人家多是瓦罐窑,烟囱冒的烟扭着细腰,烧好的陶瓮陶碗堆成小山,买窑货的人挤得窄巷子直响,慢慢就焐成了兴隆街——如今还是那样,摊铺挨着摊铺,卖糖画的担子碰着卖卤味的锅,吆喝声裹着烟火气,撞得人鼻尖发暖。街南高岭之上,那尊将军石还在,青苔爬满石纹,倒比三十年前更显沉实,像块压得住风水的老印。
好友托我接客,他儿子——当年攥着我衣角要糖吃的毛头娃,如今在大城市里做了体面事。电话打了七八个,地址核了三遍,生怕错半步。至大鱼沟边将军石下兴隆街侧,迎宾酌茶茶的手稳当,亦是当年旧友之子,我嘻笑:“你爹当年可没你这般周全。”
席间坐了一圈旧友,有的鬓角染了霜,有的添了孙辈。酒杯碰着酒杯,话头从“当年讲台哭泣女同事”扯到“如今孙子会打酱油”,浅酌几口,脸就热得发烫。怕失了分寸,悄悄离席,晚风裹着河味吹过来,倒比酒还醒神。
原来最浓的喜,从来不是红绸子扎得多艳,是旧友的托付没落空,是老街的烟火没断档,是我们这群人,还能凑在一张桌上,把从前的事,再温一遍。
理想这件旧衣裳
翻到2026年1月的《译林》,鲍里斯·切尔内谢夫说《我为什么不写小说了》。字里行间那些关于家庭的牵绊、事业的琐碎、日常的磨损,像极了我们给自己找的无数个“合理”的台阶。
可合上书页才惊觉,哪有什么天大的难处,不过是我们先松了手,再替自己的退怯织一件体面的外衣。一切都是理由,又都不是理由。说到底,是心里的火苗暗了,是看不清自己究竟能往何处去,又敢往何处去。
“你是谁?你能成为谁?你想成为谁?”这三个问号,比任何鸡汤都锋利。我们忙着给生活交答卷,却很少停下来审一审自己的考卷。是真的不适合,还是从未真正试过?是方向错了,还是自己先失了向?
忽然就释然了。世俗的功成名就,原是别人的尺子。若能“选我所爱,爱我所选,守我所择”,即便走得慢些,即便终点并非鲜花着锦,只要每一步都踏实,每一刻都心安,那便是属于自己的成功。毕竟,人生最惬意的事,莫过于活成自己愿意的样子,而不是活成别人眼里的样子。
听回声的人
读刘宇昆《好故事》(2026.1《译林》),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爬上来。他说:“世界如今是模仿一个虚假回声时重现的仿真版。”初看只是修辞,细想却是惊悚。
我们每天刷着手机,满屏都是被精心剪辑过的“现实”。一条热搜,一段短视频,一篇爆款文,它们像回声一样在人群里荡漾。可那不是山谷里的回响,那是人工湖面上被丢进石子后,计算好的波纹。每一个点赞,每一次转发,都在加固那层虚假的膜。我们以为自己在接收信息,实则在消费被算法调味过的罐头。
更可怕的是,我们开始模仿这些回声。说话用网络热梗,思考靠他人总结好的“金句”,连愤怒和感动都踩着统一的节拍。真实的生命体验,那些笨拙的、含混的、难以言说的瞬间,被挤压到角落。世界变成了一场盛大的角色扮演,人人拿着剧本,演着别人写好的人生。
刘宇昆写AI写故事,写的其实是我们的处境。当故事可以被完美复制,当情感可以被精确模拟,那个会犯错、会犹豫、会痛苦也会狂喜的“我”,还剩下什么?我们害怕的不是机器学会了写作,而是人类终于忘了怎么用自己的声音说话。
合上书,窗外有风吹过树梢。那声音不是算法生成的白噪音,它杂乱、随机,带着泥土和雨水的味道。我想,或许抵抗这个仿真世界的唯一办法,就是守住这些“无用”的真实。去爱一个具体的人,去走一段无名的路,去写下哪怕只有自己看懂的句子。
因为唯有真实的生命,才能发出不被模仿的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