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校长们都是理工科
读到西川那篇《诗学研究任重道远》(2025.2《万松浦》),目光一下子被那个数据钉住了:北师大校长说,如今中国综合性大学的校长,95%是理工科出身。
九成五。近乎绝对的压倒性。
这让我想一串名单——郑桐荪、李四光、竺可桢、苏步青……那一辈的“理工男”,放在今天大概要被划入“硬核理科”的范畴,但他们身上的“文科味儿”却浓得化不开。郑桐荪注宋词,李四光拉小提琴写《行路难》,苏步青十三岁就能吟出意境高远的旧体诗。那时候的“理”,从来不是干巴巴的公式,而是和风雅、史笔、哲思长在一起的。他们是用“理”去格物,用“文”去安身。
再看现在。当“理工科思维”几乎垄断了最高学府的话语权,我们失去的是什么?
或许不是失去了知识本身——毕竟现在谁都能上网查资料。我们失去的,是一种看待世界的“软视角”。
理工科思维长于拆解,长于建立模型,长于找唯一的最优解。它像一把无比锋利的手术刀,精准、高效,但也可能冰冷。而教育,尤其是大学教育,面对的是一个个鲜活的人,是复杂的、混沌的、充满歧义的“生命现场”。这里没有标准答案,甚至不需要“最优解”,而需要理解、共情、叙事和批判。
当校长们习惯了用“KPI”来衡量一切,用“工程思维”来规划校园,那些看不见的东西——诗意、审美、对虚无的沉思、对价值的追问——会不会就被悄悄挤出了议程?
现在的中小学校长,文科出身的还相对多一些。这或许因为基础教育离“人”更近,离“心灵”更近。而越往上走,越追求“宏大叙事”和“科研硬指标”,文科的那种“无用之用”,就越显得不合时宜。
但这恰恰是最危险的。
当AI伦理、基因编辑、算法偏见成为时代最棘手的问题时,我们发现,最难解的从来不是技术bug,而是“人”的困境。这时候,如果掌舵的人只懂逻辑,不懂悲悯;只会建模,不会叙事,那艘大船驶向的,会不会是一个虽然高效却毫无温度的荒原?
西川说“诗学研究任重道远”,其实何止是诗学。在这个理工科校长占据绝对主流的时代,我们或许更该追问的是:那些被精密逻辑掩盖的沉默地带,谁来负责照亮?
毕竟,大学之大,不在于大楼林立,也不在于论文堆砌,而在于它能否容得下一个徘徊在月光下、为“无用”之美而驻足的灵魂。
而这,可能正是老一辈理工大家留给今天我们最奢侈的遗产。
上班了
消毒了吧
λ户
今日入户及联系电话,2点至5点,未接呀
赞美的两副面孔
读朱鸿先生谈张贤亮的那篇文章(2026.1《文学自由谈》朱鸿《张贤亮,他一直在寻找一种救赎的力量》),目光落在“他赞叹路遥、陈忠实和贾平凹,到底是钱钟书式的一种表扬,还是由衷地钦佩?”这句上时,心里像被细针轻轻刺了一下。这哪里是在问张贤亮,分明是在剖开所有文学评价的腹脏,看看里面装的是冷冰冰的解剖刀,还是滚烫的血与肉。
所谓“钱钟书式的表扬”,我们太熟悉了。那是站在云端之上的俯瞰。钱先生博闻强记,眼高于顶,他的赞美是吝啬的,也是金贵的。一旦从他嘴里吐出一个“好”字,那便意味着这部作品在艺术的金字塔上,确实凿出了属于自己的一格。他对王令的“天才第一”,对黄庭坚的“宋诗最高峰”,都不是随口的应酬,而是经过无数典籍比对后盖下的钢印。这是一种智性的裁决,不带体温,却重若千钧。受此表扬者,荣光加身,但也仅仅是在文学史的族谱上,被钱钟书用红笔圈了一个名字而已。
而“由衷地钦佩”,则是另一回事了。它没有那么精确的坐标,却有着潮湿的呼吸。钦佩,是因为看见了另一个人在泥泞里跋涉的身影,看见了他在命运的围墙上撞出的血痕,看见了他在物质极度匮乏的年代里,精神却长得如此茂盛。这种情感,是同类之间的惺惺相惜,是凡人对凡人史诗般的致敬。
把这两者放在天平两端,再去看路遥、陈忠实、贾平凹这“陕军东征”的三驾马车,竟显得格外意味深长。
如果是“钱钟书式的表扬”,那审视的目光必然是挑剔的。他会看《平凡的世界》里路遥是否过于理想化,是否会觉得陈忠实笔下的白嘉轩带着某种历史的沉重惯性,或许还会微微蹙眉于贾平凹文字里时而漫漶的神秘主义。在这种视角下,赞美是艰难的,因为它必须完美。
但如果是“由衷地钦佩”,一切就都不同了。我们钦佩路遥,是钦佩那个在窑洞里用青春和生命做燃料,硬是把一部小说烧成太阳的苦行僧;我们钦佩陈忠实,是钦佩那个在白鹿原的田埂上蹲了一辈子,发誓要给自己死后垫一副“桑木薄板”也要写出大书的关中老汉;我们钦佩贾平凹,是钦佩他那支似乎永不枯竭的笔,如何在浮躁的世风里,固执地描摹着中国大地的褶皱与纹理。
这哪里仅仅是文学技巧的高低?这分明是生命的密度与硬度。
我想,朱鸿先生的那个问号,其实早已有了答案。对于一个真正在寻找“救赎”力量的作家来说,面对路遥他们,恐怕很难仅仅停留在“钱钟书式的表扬”上。因为钱钟书的赞美是给“书”的,而路遥他们的存在,是给“人”的。
在这个意义上,张贤亮也好,朱鸿也好,甚至是我们每一个读者,在面对这些从黄土地上站起来的巨人时,最先涌起的,必然是一种混杂着酸楚与敬意的——钦佩。毕竟,只有活生生的人,才能懂得另一个活生生的人,为了写出几行字,究竟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那种代价,不是学术批评能丈量尽的。
关于张贤亮,以及那个年代的文学野心
读罢朱鸿先生谈张贤亮的文章(2026.1《文学自由谈》朱鸿《张贤亮,他一直在寻找一种救赎的力量》)心里像被投了一颗小石子,涟漪久久不散。
忽然就想起一个问题:什么是“够得着”的文学,什么是“够不着”的文学?
张贤亮显然是后者。他的《灵与肉》《绿化树》,那种对人性的解剖,对灵与肉的撕扯,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哲学思辨。他大概从来没想过要去迎合什么茅盾文学奖的条款吧?或者说,他的野心不在那座奖杯,而在文学史本身。茅奖有茅奖的规则,像路遥、陈忠实、贾平凹这些大家,他们是懂得在规则里跳舞的,把时代的命题、土地的厚重、人民的史诗写得淋漓尽致,于是他们拿了奖,这是实至名归,也是一种“入世”的智慧。
张贤亮不一样。他似乎一直游离在那种宏大的合唱之外,独自在西北的风沙里寻找一种“救赎的力量”。朱鸿说他“一直在寻找”,是的,他找的是一种超越政治、超越时代、直抵生命底色的力量。这样的文字,太锋利,也太超前,确实不太符合评奖所需要的那种“稳妥”和“共识”。但也正因为如此,他才成了一种独特的存在——一个无法被归类,却也无法被忽视的坐标。
有趣的是,这样一位看似孤傲、甚至有些“狂”的作家,对陈忠实却是发自内心的敬重。这让人动容。文人相轻是常态,文人相重则是传奇。张贤亮看得出陈忠实《白鹿原》里的那股子沉雄与浑厚,那是同代人对另一种伟大写作的惺惺相惜。这种敬重,无关奖项,只关乎文学本身的重量。
朱鸿先生呢?他是那个冷静的旁观者,也是执着的建构者。他不满足于只是赞美,还要去拆解、去命名。他搞出“复调散文”,强调散文不该只有一种声音,要有争吵,有对话,有分裂,也要有和解。他又提出“恋地情结”,把散文从单纯的写景记事,拔高到了文化与生态的哲学层面。读他的评论,你会觉得文学不是茶余饭后的消遣,而是一场严肃的精神操练。
合上书页,窗外的阳光正好。
忽然觉得,文学这片江湖,正是因为有了张贤亮这样“不合群”的独行者,有了路遥那样“拼命”的朝圣者,又有了朱鸿这样“较真”的阐释者,才显得如此气象万千,令人着迷。
我们读他们,其实也是在寻找一种属于我们自己的、精神上的救赎。
怕被后人笑
读2026年1月《文学自由谈》,周实先生一文《我看朱正、锺叔河》,里面有一句极有劲儿的引语。朱正对周实说:“要写前人没写的,要写后人要看的。”
十个字,两句话。前半句见骨,后半句见血。
以此话为镜,照一照当下的写作者,大概能分出三类来。
绝大多数是第一类,庸常如我辈。提笔,落墨,只是写。写一点自己的感怀,发一点生活的牢骚,或是记一点转瞬即逝的心思。写完,发出去,像往水里扔一颗石子,听不见回响也无妨。我们构成写作的基层,是普罗大众的笔耕者。这没什么不好,起码我们诚实面对了自己的情绪。
再往上,是第二类,也就是通常意义上的“作家”。他们对这个称呼心怀敬畏,因为他们追求的是“前人未写的”——独到的思考,独特的见闻,独有的语言。他们不满足于自说自话,而是想在当下的文坛争得一席之地。这是写作人的中坚,是对自己、对读者、对文字都负起责任的一群人。
而第三类,是塔尖上那一小撮。朱正、锺叔河们,正在其中。他们的目光越过当下的喧嚣,直抵时间的深处。他们写的东西,不仅是给今人看的,更是给后人看的;他们不仅希望后人能看到,甚至隐隐害怕后人会笑话自己没写好。这种“怕”,逼出了大境界、大手笔、大气象。
我们站在第一类里,仰着头看第三类。
偶尔,第二类里会有人奋力向上攀爬,少数人或许能摸到塔尖的边;也有人在半途因为新的目标而转身离去;更多的人,则是留在原地,坚持写着。我佩服这些坚持者,哪怕他们终其一生也未曾抵达那个高度。
最让人唏嘘的,往往是这样一种境遇:极少数跋山涉水的攀登者,历尽千辛万苦,最后却退回到第一类。不是因为体力不支,而是因为心气散了,或者环境变了,不得不把那支指向未来的笔,重新收回到只为安放自我的抽屉里。
这或许是写作最大的悲剧,但也可能是另一种英雄主义——至少,他曾经试图爬得更高一点。
补充:
2025.1封面标题,我看朱正、锺书河误,內文55页标题,我看朱正、锺叔河。
我看卢德明、刘贤荣
读2026年1月《文学自由谈》周实先生《我看朱正、锺叔河》一文,最让我眼前一亮的,是他品评人物时那种举重若轻的笔法——“三件事一些文字”。这六个字,像一把精巧的钥匙,一下子打开了评价人物的新视角。于是,我也试着仿其意,以此法看两位竹溪文友:卢德明与刘贤荣。
先看卢德明。他主要做了三件事,再加上他的一些文章。
第一件事,是主编校刊。从2009年成立晴岚文学社、创办《星河》,到2016年10月正式更名为《文笔晴岚》,这本刊物不仅是纸页的集结,更是竹溪校园文学的火种。第二件事,是致力于宣传水坪中学,其人其事,有心者自能感知其中的热忱。第三件事,是近年专注于摄影,镜头对准竹溪的山山水水,用光影为家乡立传,向外界展示这片土地的灵秀。
至于他的文章,早年多为散文随笔,沉思乡村教育的困境与出路,回望家乡生活的温情与变迁;而近年来,他更将文字融入风光摄影,诗画兼顾,情理交融,那些配图的短文,读来令人沉醉,仿佛能听见竹溪山水的呼吸。
再看刘贤荣。这位竹溪综合农场的耕耘者,同样做了三件扎实的事,再加上他的一些文稿。
第一件事,是茶叶品牌的推广与宣传。他长期致力于“习武剑茶”的品牌建设,创办《竹溪综合农场》网站和《习武剑茶》公众号,以文字为媒,讲述茶园故事,传递产地优势与传统工艺,让这一品牌走出大山,进入更广阔的市场。第二件事,是推动茶旅融合与生态文化推广。他参与打造“海棠小镇”等茶旅体验区,拍摄营盘山风光,讲述茶文化传说,组织游客体验采茶制茶,将一片叶子与一个地方的文旅未来紧紧相连。第三件事,是农业技术推广,这是本职当行,岗位行动,在传统与现代之间,探寻一条生态可持续的农业发展之路。
他的文章,则有未刊稿数十万言的《竹溪综合农场志》,以及数万字的《刘贤荣诗词习作小辑》。这些文字如同他种下的茶树,扎根泥土,静待知音,自有会心者在其中读出竹溪大地的厚重与生机。
附记:
此法评人,看似简单,实则不易。它要求你从纷繁的头绪中,拎出最关键的“三件事”,再辅以对其文字风格的凝练概括。这不仅是对被评者的尊重,也是对读者的负责。不知这样的写法,能否算得上周实先生所说的“三件事一些文字”的遗韵?
优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