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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5-8-20 08:12: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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榆钱儿
读《少年槐花》2025.8.8光明日报15版
春风一路催开万物,孩子们的心也似解冻的泥,踩不稳那几寸田埂便往大道上奔。三一六国道,恰似一条横卧在秦楚腹地的长绳,一端牵着陕西三县,一端连着湖北竹山竹溪。彼时,正有嫁女的妆奁颤悠悠穿行其中。一架一架抬物走过眼前,两张大桌背靠而立,四柱根空隙里硬塞进四把高椅——已然二十四条桌腿在日头下明晃晃招摇。随后是橱柜碗橱大衣橱,间不容发地排过来,更有藤椅太师椅靠背椅争先恐后,四十八条腿了呀!队伍尾巴是那口笨重木箱,令我们追得气喘吁吁却偏要喊:“喂,箱里装的是石头砖块罢?丢了吧——丢掉它!”抬箱的汉子果真撑不住歇下来,周遭菜地里便传出嘀咕:“抬箱两个大汉子,才走出沟就站两遭了,洋芋还是苞谷这样压肩?”玩心灼灼的我们更起劲鼓噪:“石头咧!砖头咧!娘家人哄抬杆呢!”终于其中一个红脸汉子抹汗探手解开箱绳——里头真真躺着几块湿泥模糊的砖坯,湿重宛如不曾干透的生活。
自此但凡妆抬行列过路,就蹲点计数“腿足”,似乎要用最浅显的算学将世间殷实或贫寒的成色算出。最富有的,我印象中竟盘踞了六十四条腿。
然而,真正牵动小兽般目光的,终究是那些树与树上物。
大道两旁,榆树干粗壮盘屈,幽黑泛绿的皮壳下似乎藏了气力,枝条在队列中故意参差拧旋,如一群乡下娃站队时忍不住探头打闹。那些并非呆立如兵,树梢柔韧处微微勾连,彼此掩护,宛若默契无声的安排。
待到绿意漫卷大道,细圆纤薄的榆钱悄悄垂悬如初生雏羽,便成了所有野孩子们的心头之痒。课间仅有的光阴寸秒必争,身影掠过田塍荷塘,蹿上公路抱住树干便向上攀援——两腿如蛟绞住树身,双手倒腾数下便至枝杈处。不必顶梢,探手一把,便是一兜青钱入怀,再折一枝丰厚的,上课铃已在风中急摇。归路狭窄,跃沟时常常连人带钱滚倒,刚沾一身草泥爬起,转眼便溜到教室门边。此时老师若在写板书,便赶紧揣着绿钱轻轻坐入椅中,将那沾露的嫩铜钱悄悄分送同桌——小小枝条上一串串圆嫩的生命,就这样安置进了我们的课桌与少年的年月里。
待榆钱由嫩绿漾成金黄,便真像母亲缝在布片中的毽子方孔钱了。胆大的玩伴偏要挑战最高的树梢,攀上顶处最细软的分枝,身子随摇晃枝桠荡漾在公路上空。风过便有嫩叶簌簌零落,洒在车影模糊的路面上。柔韧枝干发出细微呻吟,小脑瓜却仍执着探向边缘最繁盛的那几串榆钱,仿佛以勇毅为网,只为捕捞些向远方生长的证明。
最终榆钱变得浅淡而近于白色时,便大批被孩子们捋回家去。母亲们将它与饭同蒸,或在咸菜中拌入些许——那沁入舌尖的一点点苦涩与清淡,竟默默撑持了整整一段贫瘠光阴。
公路两侧,稚嫩身影缀在老榆树干上如同新芽,奋力向上探索那些悬挂在细枝末端的绿钱——春阳中,点点绿光闪烁如细碎希望。那树枝终究高过所有,通往不可测量的云端。彼时攀援所攫获的,岂止青黄嫩绿。我们在树梢摇摆间透支了整个童年笨拙的勇气;最终那柔软枝叶的韧性,竟也丝丝渗入后来摇摇欲坠的人世支撑里——所有贫瘠年月赋予的微末甜意,或许本就来自枝头风中摇曳的,微小而坚韧的春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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