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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2-16 17:16: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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团年饭
武陵的雪总下得密,把进山的路封成条白绸子;竹溪的风像头没拴住的野物,撞得窗棂吱呀响。可马家菜园子那间土坯房里,炉子里的炭烧得通红,把墙角的广播匣子都烘得暖融融的——它年年三十夜都唱《白毛女》,"人家的闺女有花戴"的调子裹着股子清苦的甜,我们兄妹三个就缩在母亲腿边,把棉袄往怀里又拢了拢,盯着门帘等。
等的是南山的父亲。早些年他单位就他一个"城里人",后来添了几个,可他总说"我得守着班",于是每年的年夜饭都得等——等他从雪地里踩出一串脚印,等他拍掉身上的霜,推开门喊一声"娃们,爹回来了"。这时候广播匣子刚好唱到"北风那个吹,雪花那个飘",风顺着门缝钻进来,炉子火忽然弱了似的,可父亲的脸膛被山风吹得发红,手里提着的布兜里装着块舍不得吃的麦芽糖,我们凑上去闻,连鼻尖都沾了甜。
那时候的年,是藏在碗底的荤腥。青菜萝卜炖得烂烂的,盐菜扣的红肉颤巍巍的,豆什熬的肥肉浮着层亮油,山药排骨汤里飘着几粒枸杞——这些都是母亲攒了大半年的"年货"。偶尔能吃上一盘磨芋豆腐炒肥肉,豆腐吸饱了油的香,肥肉咬一口直冒油星子,我和妹妹抢着挑瘦肉,母亲就用筷子敲我们的手:"慢些,锅里还有。"
那时候的钱,壮劳力一天十个工分,低的年份九分钱,好的时候才二毛六。妇女只算五个工分一天,母亲是队上最好的女劳力,也才八个工分。她总有办法——她会把攒了半年的鸡蛋拿到镇上去换斤猪肉,会把晒干的盐菜装坛子里腌得酸溜溜的,满桌盆碗过个年。
广播匣子还在唱:"卖豆腐赚下了几个钱,爹爹称回了二斤面......"母亲就把一块最大的红肉夹到我碗里:"多吃点,长个子。
如今父亲快九十岁了,每到三十夜,还是会坐在沙发正中间。客厅里的暖气开得很足,电视里放着春晚的小品,团年饭丰盛的很。可母亲再也不能东拼西凑做好满桌盛肴,她走了将近二十年啦!
我忽然懂了——团年饭从来不是什么山珍海味,是等的人终于到了,是围坐的人都在,是风再大、雪再冷,只要一大家子挤在一张桌上,就能把所有的苦都焐成甜。
想念我的母亲,当年做的团年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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