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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竹林听溪

[原创] 蛇年纪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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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V.7]遇真初现III

 楼主| 发表于 2025-12-6 15:02:49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凤凰功在竹溪
竹溪烧田坝西,山岭蜿蜒,多郭姓人居住,旧称郭家梁子。郭家的拳术,却也是竹溪独一份的。相传其祖先原为少林传人,后流落竹溪深山老林,打猎为生,一身修为本不为人知。一次与众多猎户进山时,偶遇虎群,才现侠踪。几日后又有众盗抢其虎皮,于是,顺手操起猎棚中的板凳。那手板凳拳把几十个大盗全都打翻在地,名声由此而显。
数十年后,民国初年,少林正宗拳师何进裕,慕名从家乡安康来郭家梁子,后又有形意拳名师王子民,从西安来以武会友。而本地流传的“三大狠”,就有郭家梁子的拳头狠。只是可惜,后人无能,如今真正掌握家传武学的,几乎没有一人,上世纪八十年代的郭隆杰,八旬高龄参与郧阳地区的武术表演赛,武当山下,名师高手聚会,点评本地各县选手,他们的武术实战或表演数值,对郭隆杰家传的板凳拳赞不绝口,枪术剑术也获得好评。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我在读初中时,一次见过当代郭家拳术传人——郭隆杰,已经八十余岁了,身手灵活如少年。
郭家祖传凤凰功,通过八式凤凰生活习性展示锻炼养生长寿之目的,即落地,亮翅,爆日,梳毛,抢枝,躜窠,饮水及含食等。
顺便补充一句,民国三十五年 (1946年),竹溪一中初创,每周一节武术课,习拳练棍不辍以野蛮其体魄中更求文明其思想,体现大先生之毕生追求。建国后一中第二任负责人,时任副校长郭醒先生即郭氏拳术正宗传人,1984 年郧阳地区(今十堰市)武术比赛,郭醒参赛获老年优秀奖,地区成立武术协会,郭醒任教练,不提。

读 2025.11.16《光明日报》9 版齐喆文,见“咏春拳破风而出、气势逼人……”有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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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V.7]遇真初现III

 楼主| 发表于 2025-12-6 15:37:11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走,参观蜂之谷去

2021年2月11日,百味群(84134126)友,一行十数人东行数十里,寻找蜜蜂。
在竹山的山坳里寻一个地方,名字都带着土地的厚实与旧日的烽烟——擂鼓镇,烟墩子村。我要找的,却是一处与“蜂”有关的所在。打听来去,才知那小小的蜜蜂博物馆,并不在烟墩子,而在邻近的枣园村。这小小的“误差”,倒让寻访的过程,平添了几分山野间才有的、不精确的趣味。

路是好的,新修的,沿着山势蜿蜒。直到看见一片白墙灰瓦、颇具现代感的建筑,静卧在绿意葱茏的山谷里,便知是“蜂之谷”了。2020年才落成,算来很新,是国家扶贫援建项目,却建得丝毫没有将就的意思。它自己就像一只精心构筑的、巨大的蜂巢,等待着来访者。

进得馆内,方知此处的妙处,绝不仅是陈列些蜂箱与图片。它竟是一个用光影与科技织就的、蜜蜂的梦境。在“百科探蜜馆”,巨大的全息影像里,工蜂如何振动翅膀,蜂后如何诞生,一切纤毫毕现,仿佛将整个蜂巢的奥秘都剖开给你看。最有趣的是戴上VR眼镜的“蜂巢历险记”,那一刻,天地倒转,巨大的六边形巢房在四周延伸,自己仿佛缩成了一只真正的蜜蜂,在金色的蜜与蜡的世界里穿行。这便是所谓的“沉浸”了——它不要你远远地看,它邀你进去,用蜜蜂的复眼,去看它们的花草世界。

然而,科技营造的幻境再妙,终究不及户外的真实。馆后便是智慧蜂场。一排排现代化的蜂箱,整齐安静。但只要你静静站立片刻,便能听见那一片低沉的、蓬勃的嗡嗡声,像是大地轻柔的耳鸣。有蜂不时掠过耳边,留下一道迅疾的金线。不远处,百亩蜜源基地里,紫云英、荆条花开得正好,风里是清甜的、混杂的气息。在这里,你忽然明白了“酿蜜”二字的分量——那不止是糖的转化,更是无数次飞行、无数次日晒风吹、与无数朵花的生命交换,所凝成的一滴琥珀色的时光。

离馆时,回头望去,那建筑在青山映衬下,安静而自足。它不像一个传统的博物馆,更像一颗被精心埋进山村的种子。扶贫的款项、科技的巧思,最终化为了这认识蜜蜂、理解自然的一扇窗。它让过往的旅客知道,山里的富饶,不止于矿产与林木,更在于这穿梭于花间、编织着甜蜜的、微小而勤勉的生灵。它所酿的,又何止是蜜呢?更是一种关于乡村振兴的、更为绵长而芬芳的想象。

读2025.11.16《光明日报》10版《讲述昆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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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V.7]遇真初现III

 楼主| 发表于 2025-12-6 16:06:36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竹溪的绿,是泼洒的,也是栽种的



驱车在山里转,满眼的苍翠似乎天生就该如此。但本地人会指着车窗外告诉你:“瞧见那片杉木林没?八几年大会战,一窝蜂人上山,用馒头蘸盐水,一锄头一锄头种出来的。”“看到坡上那油茶园了吧?早先是个秃岭,后来承包到户,老陈他们几家人,硬是把它盘活了。” 在这里,“植树达人”不是一个虚名,而是山野里随处可见的活生生的人,是日子的一部分。

这些“达人”,各有各的法门。有一种是“老黄牛”式的。我听过一位老人的故事,退休后回到村里,见河滩荒着,便自个儿育苗,一担一担挑土,一棵一棵地种。十几年过去,那片河滩已是郁郁葱葱,成了鸟雀的乐园。他没什么高深理论,就凭一口“见不得地荒着”的气,把根扎在了那里。

更多是“技术流”的。竹溪人如今植树,不讲“蛮干”,讲究“巧活”。比如那种“不砍树的致富经”——在林下种魔芋、栽中药材、养蜂。树是“祖宗”,得供着;但树荫下的空间,却能生发出新的财富。这便是达人的智慧:让生态与经济成了共生共荣的兄弟,而非你死我活的冤家。

还有一派,可称“新农人”。他们或许从外面回来,带着新的眼界。不满足于传统的松杉,他们引种珍稀苗木,钻研嫁接技术,把荒山当成调色板,既要生态的绿,也要观赏的美,更要有经济的果。他们手机里存满了树木的照片,谈论土壤pH值和市场行情一样熟稔。

走在如今的竹溪,你会发现那生机是立体的。高处,是恢复起来的天然林,涵养着水源;山腰,是规整的经济林,摇曳着“绿叶子”;林下,是蓬勃的魔芋、药材,铺着“钱袋子”。从前的荒坡秃岭,现在有了层次,有了呼吸,成了一个完整的生命系统。

这或许就是竹溪植树达人们最深远的功德。他们种下的,不止是一棵树,也不止是一份产业。他们是在用数十年的光阴,一锹一镐地,为这方水土重建它应有的呼吸与脉搏,为后世子孙储存一片可期的、绿色的未来。那漫山遍野的生机,便是对他们沉默而坚韧的劳作,最丰厚的回响。

读2025.11.15《光明日报》9版《风沙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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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V.7]遇真初现III

 楼主| 发表于 2025-12-6 17:31:03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家训戒

旧时竹溪的山水之间,家族的根系扎得既深且牢。那维系一族血脉与精神的,不独是祠堂里的香火,更有一卷家训,与一年一度绝不爽约的族会。

这族会,总在农历十月一日。秋收已毕,仓廪初实,天地间有了肃穆的余暇。合族男丁,齐聚祠堂。仪式是庄重的,从诵读祖训开始。而后,便是“践行奖惩” 之时。一年来,族中子弟,谁敦伦笃行,光耀门楣?谁又懈怠失德,辱没家风?皆在此时,由族长与耆老公议,或褒以言辞,记入谱牒;或施以薄惩,警醒众人。那奖惩或许轻微,但其形式本身,重于千钧。它让白纸黑字的训言,有了落在实处的回响,让抽象的道理,变成了生活中真切的是非与荣辱。

于是,一个家庭、一个家族在世代传承中摸索出的行为规范,便在这年年岁岁的重申与践行里,渐渐沁入骨髓,化成了不用言说就能感知的家风。它被郑重地记入家谱,成为比田产房屋更珍贵的遗产。这家风,又因其行之有效,能保一族兴旺、子弟贤良,便如同清泉溢出本家宅院,惠及远近姻亲乡邻,被悄然效仿。一家之风,遂有改易一地一时风气的初效。

竹溪旧时大族,训言繁多,然究其核心精神,往往一言可决,各擅其美:

• 甘家岭甘氏,一个 “严” 字。严于律己,更严于治家,如同肃穆的修竹,以规整的纪律向族人明戒,以正视听。

• 郭家梁子郭氏,崇尚 “勇” 字。勇于任事,敢于担当,家族有事、乡里有难,必挺身在前,如山间巨石,可为依靠。

• 菜园马氏,则贵一个 “智” 字。善于调和,精于筹划,族中若有龃龉,乡间若有矛盾,常能从中斡旋,化干戈为玉帛。

• 此外,同庆沟龙氏的“忠”(忠于家国),狄峪沟李氏的“勤”(勤于向学),魁星楼刘氏的“诚”(求大医精诚)…… 如群星闪烁,各有其光。

这些家族,并非千篇一律。它们各美其美,如同山有山的厚重,水有水的灵动。然而,当“严、勇、智、忠、勤、诚”等诸多美德,通过一个个家族的日常践行,在这片土地上周流、汇聚,便形成了一种强大的、向上的道德合力。它潜移默化,更俗易化,从影响一代人,到浸润数代人。这数代人的善言善行累积叠加,如细雨渗入土层,终于淳化一地风气,使向善之力,如同山间溪流,虽遇岩石而分岔,其奔流向前的势能,却绵绵不绝。这,确可称先人泽被后世之大德。

当然,它的作用也并非无边。这力量深深扎根于宗法乡土的社会结构之中。一旦时代洪流以摧枯拉朽之势袭来,农耕文明的稳态被打破,人口开始远距离流动,这种依赖于血缘、地缘与长老威权的教化体系,其光芒便难免变得朦胧,其约束也自然显得力不从心了。它的有效,存在于一个相对缓慢、闭合的时空里。如同山涧的幽兰,其芬芳清远绝伦,却终究难以独自染香整个辽阔而风急浪高的人世间。

读2025.11.15《光明日报》10版袁周敏文《袁氏世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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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V.7]遇真初现III

 楼主| 发表于 2025-12-6 20:17:29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纸上的故乡

在秦巴余脉的皱褶里,在汉水支流的潺湲旁,一些人的灯,总在深夜还亮着。

那是中峰乡下的甘期平先生,用了十余年光阴,将散落如珠的族人名姓,穿成了《甘氏五修家谱》这条绵长的线。线刚穿好,他却转身,又埋首于更模糊的字迹里去了。蒋家堰的刘贤荣先生亦然,修罢一方农场的春秋,又摊开了族中残破的旧章。还有水坪的杨、洪、陈氏,城关的汤、郭诸姓,有人一笔一划着草稿,有人已装订成册。他们将漂泊的名字召回纸上,为散佚的过往重建家园。这灯下的耕耘,静默如深山的根系,却默默滋养着一方水土的记忆。

这工作,是真正的“细索爬梳”。在尘埃与蠹鱼经行的故纸堆里,寻找被时光磨蚀的密码。有时,一个地名的转折,便藏着一部微型的“罗生门”。就像我曾见旧县志中,“樟朳沟”冷冷地印作“张霸沟”。这一笔之易,是乡音的误听?是刻工的手抖?是编纂者与某位张姓乡人的旧怨,借这方寸之地泄愤?又或许,在更古早的岁月里,那里真有过一位名“霸”的张姓拓荒者?真相已漫漶不清,唯有这个名字,像一枚生锈的钉,将一段可能的传奇、纠葛或错误,钉在了地理的版图上。

点校者于此,便如临渊履薄。一笔一画的按断,都连着历史的神经。不可妄改,以免“遗误后学”;亦不可不察,任凭谬种流传。最高明的态度,或许是“存疑”——将各种可能,连同那斑驳的证据,谦卑地列在一旁,留给时间与后来的眼睛去评判。这不是无能,恰是对历史最大的敬畏。考据之妙,有时不在“破解”,而在“呈现”那份复杂的、原生的真实。

我常想,他们为何要做这事?为光耀门楣?为告慰先祖?都是,也不尽是。在更深远处,这是一场抵抗遗忘的温柔革命。当故土在剧变中日渐陌生,当乡音在喧嚷中逐渐稀薄,这些发黄的谱牒与残本,便成了最后的“故乡备份”。他们以一人之力,一族之史,守护的是一条文化的溪流。无数溪流汇聚,方能构成一个民族浩荡的精神江河。

因此,我格外期待“甘刘之事”能成星火。期待有更多灯,在更多乡镇的夜里亮起。期待有年轻人,带着好奇接过放大镜,也接过那份虔诚的耐心。让考据的尺规与想象的温暖,让严谨的笔法与抒情的领悟,并肩而行。

因为,所谓故乡,不仅在山水之间,更在那一笔一画传承不断的方字之中。每一个被点亮的姓名,每一处被辨析的地名,都是我们寻回失落世界的坐标,是安放我们绵长乡愁的,最后的、坚固的故址。

读2025.11.15《光明日报》12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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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2-6 21:07:39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山野通信



电话没有接。忙音是都市的回声,落在彭峪沟,便散了。于是收起手机,朝山里去。这或许是蛇年里,最后一次家访了。

路是熟的,心却总带着几分初访的郑重。你知道,当你叩开一扇门,即将完成的,并非一次“上传下达”的任务,而是一场微小而重要的“对接”——将学校那个穿着校服、坐在第三排的身影,与眼前这个可能刚放下背篓、袖口沾着草屑的孩子,轻轻地、完整地重合起来。

现代的通信,是多么迅捷啊。微信的叮咚,QQ的闪烁,电话线里温凉的声音,甚至屏幕那头一张生动的笑脸……我们几乎在瞬间就交换了信息,确认了事项。这像一张细密高效的网,兜住了日常的碎屑与明确的通知。它是文明的福音,让关怀得以穿越风雨,一秒即达。

可有些东西,是这张网滤不掉的。

它们藏在爷爷给你递来那碗粗茶时,手上泥土的纹路里;藏在孩子书桌上,那盏旧台灯柔和的光晕中;藏在母亲谈起孩子近况时,眼中一闪而过、难以在语音里捕捉的忧喜;更藏在火塘边、庭院里,那种无需言说的、空气一般的家庭气味里。你得坐在那儿,让时间稍微慢下来,话头自然地生长,才能看见那个在“成绩”与“评语”之外,立体而圆融的生命:他或许羞怯,但在讲述河边发现的一块奇石时,眼里有光;她或许粗心,却会把剥好的橘子,先分一半给旁边的奶奶。优点于是有了来处,缺点也显出了它真实、甚至可爱的形状。

这不是在否定“现代”。恰是在拥抱一切便捷的同时,仍为一种古老的、笨拙的“抵达”,保留着虔诚与必要。

沟通的目的,从来不只是“知道”,更是“懂得”。像素与声波,能传递报告,却难以传递温度;能说明事件,却难以呈现语境。而一次面对面的细谈,就像将一颗思想的火石,投进了对方生活的燧堆里,溅起的,是意想不到的光亮。你带来的碎片,与他生活的碎片,在那一刻被同时激活,拼**一幅更为辽阔的图景——关于成长,原来有如此丰富的注脚。

所以,我依然珍惜这进山的路。它是对“信号满格”的一种补充,更是对“心灵在场”的一次践行。当我在暮色中离开彭峪沟,带回的不仅是一页记录,更是一份重量——那是生活本身的、温热的重量。

所有的通信方式,最终都是为了抵达人。而有时,抵达一个人,需要先走过他门前的路。

读2025.11.18《光明日报》13版唐红文《技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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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2-7 13:23:15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漫谈全球史中的中国



午后,若是翻开一本全球史的书,常会撞见一个熟悉的、却又有些微妙的身影——中国。它有时站在舞台中央,光芒万丈;有时又隐入侧幕,成为遥远背景里一道沉默的剪影。这位置的游移,本身就是一部思想的变迁史。

记得早年读西方人写的历史,总觉着有股别扭劲儿。他们把中国塑造成一个“曾经的优等生”,在近代却突然交了白卷,成了需要被“拯救”与“解释”的对象。这视角,像戴着一副度数不对的眼镜,看什么都是变形的。后来读到安德烈·贡德·弗兰克那本《白银资本》,真如醍醐灌顶。他指着地图说,看,在漫长的十六到十八世纪,世界的经济引擎根本不在伦敦或阿姆斯特丹,而在北京和南京。美洲的白银、日本的白银,像被漩涡吸引般源源不断流向中国,换回丝绸、瓷器和茶叶。原来,我们并非一直站在舞台边缘等待入场,我们曾是这个巨大漩涡本身。这种“去中心化”的视角,让人舒了一口气,也让人更清醒:历史不是单线程的跑道,而是一张错综复杂的网。

说起这张网,中国的丝线,曾编织出何其绚丽的图案。我们都熟知“四大发明”,但有时它们成了枯燥的考点,失了温度。想象一下,没有中国的造纸术与印刷术,欧洲的文艺复兴会是什么光景?那些思想还能如星火般燎原吗?没有那指向南方的磁针,没有宋代那如海上宫阙般的福船,达伽马、哥伦布的远航,是否会多几分犹豫与凶险?更不用说那改变世界口味的茶叶,那让欧洲宫廷痴迷的瓷器,那曾如黄金般贵重的丝绸。这些,都是中国曾向世界发出的、无声而有力的“邀请函”。

更有趣的,是人与思想的流动。唐代的长安,那可是当时顶流的“国际大都会”。你走在西市,耳边听到的可能是粟特语、波斯语,见到的胡商牵着骆驼,驼铃里晃荡着整个欧亚大陆的故事。元朝时,马可·波罗在中国一待就是十七年,他的游记在欧洲人心中种下了一个华丽的东方梦。而佛教自印度东来,经过中国心灵的消化与再造,又转身东渡,塑造了整个东亚的精神世界。历史从来不是“我们”与“他们”的僵硬对峙,而是在流动中,彼此都成了新人。

当然,我们中国人自己看自己,视角也在变。从前多是“以我观物”,看自己朝代更替、治乱兴衰。后来是“以西洋镜观我”,总带着几分焦虑与辩白。如今,越来越多的声音在呼唤一种更从容的“平视”。我们开始既看内部深流的涌动,也看外部风潮的激荡。就像一个房间,我们既在房间里细数家珍,也走到窗前,看自己这间屋如何与整片街区、整座城市连成一片风景。这种视角,或许才能生出真正的理解与智慧。

走到今天,历史的长风再次吹过这片古老的土地。“一带一路”的构想,总让人恍惚间看到汉唐驼队与郑和宝船的影子。但我们深知,今日的联通,不再是朝贡天下的旧梦,而是共建共享的新篇。我们提出的“人类命运共同体”,其中也蕴藏着“天下为公”“和而不同”的古意新解。中国再次深度融入世界,带来的不只是商品与投资,更是一种不同的文明逻辑与相处之道。

历史的魅力,或许就在这种“熟悉的陌生感”里。我们以为中国是古老的、自成一体的,全球史却告诉我们,它从来都是开放网络中的活跃节点。我们以为全球化是西方的发明,历史却揭示,中国曾是其沉默而关键的心脏。撕掉那些“中心”与“边缘”、“先进”与“落后”的僵硬标签,我们看到的,是一个在漫长时空里,始终在与世界进行着深刻对话的文明。

这对话,有慷慨的赠与,也有谦卑的吸收;有高光时刻,也有黯然转身。而今天,这场对话仍在继续,且声量愈隆。最终,全球史中的中国,与中国的全球史,或许本就是一回事——是一个文明如何在与世界的彼此映照中,不断认识自己,也重新定义世界的故事。

读 2025.11.17《光明日报》14 版曹小文《全球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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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2-7 13:54:22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教育是有“气味”的



你闭上眼,就能闻到两种截然不同的古老书香。

一种气味,来自地中海边的廊柱下。那是“学园”的气味,混合着阳光炙烤石头的燥热、辩论时飞扬的尘土,与追寻真理时那种近乎洁癖的理性气息。柏拉图和他的学生们走着,谈着,问题像刀锋一样切开表象,直指抽象的“理型”。那里没有标准答案,只有无尽的诘问。知识是公共的,属于城邦的广场,目标是照亮普遍的世界法则。那气味,是清冽的,带着几何学的棱角。

另一种气味,藏在东亚的山林庭院里。那是“书院”的气味,是墨香混着新雨的青草气,是冬日斋舍里一炉暖炭的烟火气,更是师长案头一杯清茶的苦后回甘。在这里,学问不是用来“拆解”世界的,而是用来“安顿”身心的。师徒们静坐、诵经、切磋,学问的尽头不是某个定理,而是人格的完成——如何成为一个温润而坚定的君子。那气味,是温厚的,带着伦理与人情的温度。

你看,这多像文明基因的差异。西方学园,像一把精密的解剖刀,试图将世界、连同人自身,都解析为清晰的原理。东方书院,则像一位耐心的园丁,将知识、德行与生命体验,培育成一棵枝叶扶疏的“人格之树”。一个向外,求“真”;一个向内,求“善”与“和”。

可悲的是,我们今天的大学,似乎把这两种古老的气味都弄丢了。我们继承了学园的分科与建制,却遗忘了那追根问底的哲学激情;我们羡慕书院的育人成果,却再无那份“朝夕相处,润物无声”的伦理耐心。课堂变成了知识货仓,师生成了计时交易的双方。我们培养出无数“专业能手”,但那个关于“成为怎样一个人”的根本问题,却常常在课程表上缺席了。

所以,我们今天的失落,是双重的失落。

但我们或许不必二选一。那理想的未来教育,会不会是一场跨越时空的“气味融合”?

我们可以从“学园”借来那份勇敢——敢于质疑,乐于辩论,在思想的交锋中保持清醒。让我们课堂里,重新响起苏格拉底式的追问:“真的吗?何以见得?”

我们更应从“书院”唤回那份温情——让知识连接生命体验,让师生不仅是名册上的关系,更是精神上的同道。或许,我们可以设计一些“不实用”的课程:在山间晨读经典,在静坐中内观自省,在一门手艺的研磨中体会“知行合一”。

教育的现代化,不意味着要铲除所有古老的根系。恰恰相反,当我们在效率至上的狂奔中感到迷茫与干涸时,正是这些深埋于不同文明土壤下的古老泉眼,能给我们提供最本源的滋养。

最终,最美的教育,或许既拥有“学园”的清晰头脑,能明辨是非;也拥有“书院”的温热心地,能安顿人生。它不只是培养“人力”,更是唤醒“人性”。那将是一个既有理性之光闪耀,又有人文之温暖氤氲的地方——在那里,一个人不仅能学会如何做事,更能想明白如何做人,如何与这广阔的世界温暖相拥。

读《意大利……》2025.11.17《光明日报》14 版周施廷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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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2-7 15:14:08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临河的枯梅



车在鄂西北的山里盘桓许久,终于停在洞沟河边。路是老的,水声却依旧。我来寻一位故人,更确切地说,是来寻二十多年前留在这山水间的一幅影象。

那影象的第一个钉子,是梅。

不是盛放的,也不是含苞的,而是一排枯梅。在欧胜宝老师家那临河的院坝边,它们就那样站着,枝桠铁黑,伸向冬日铅灰的天空与水汽氤氲的河面。没有叶子,更没有花,只有嶙峋的骨,像用焦墨在生宣上狠狠皴出的笔触。我立在坝上,一时忘了寒,只是讶异。这深山里寻常的农家,何以有这般孤峭的风景?这枯寂的、近乎决绝的姿态,瞬间将我攫住,心头无端地撞进两个名字来。

先是鲁迅先生。早年他在北平绍兴会馆“补树书屋”里抄古碑、校古籍,最是寂寞时,曾刻过一枚石印,文曰“只有梅花是知己”。那是怎样一种心境?举世滔滔,新知寥落,只觉得满腔的郁勃与清醒,竟只有这凌寒自开的木本知己,或许能懂其一二。眼前的枯梅,虽无花,其精神却仿佛与那印文暗通。它们守着这僻静的河,是否也在这漫长岁岁里,做着谁也无言相对的知己?

念头还未转完,另一句词又铮然响起,带着更磅礴的、破冰而来的气势——“已是悬崖百丈冰,犹有花枝俏”。那是毛润芝先生的咏梅,是战士的梅,是“她在丛中笑”的梅。与鲁迅那“知己”之梅的内向孤高不同,这是向外的、挑战的、在绝对严酷中确证自身存在的生命宣言。我望着眼前这些枯枝,它们此刻无花,但你能想见,当“百丈冰”似的严寒真个袭来时,那俏生生的花枝,必将从这铁似的枝干上迸发出来。一株梅,竟同时照见了中国文人与革命者两种截然不同、却又都极致坚韧的灵魂底色。这农家院坝,因这一排枯梅,忽然接通了无比寥廓又无比沉重的精神时空。

讶异还未平息,便被引向第二重光景:他的书屋。

那是三间旧瓦房中的一间,门扉推开,一股陈年纸张与木头混合的、沉静的气味便扑面而来。最触目的,是靠墙一溜漆黑、陈旧却厚实得惊人的木柜与木箱。它们沉默地立着,像一群守夜的老人。柜门敞开些缝,可见里面齐齐整整、兵阵一般排列着的,是数百册旧书。书脊上的字多已黯淡,封面是那种老式的、朴素的颜色,仿佛将几十年的光阴都吸进去,压实了,成了另一种质地的砖石。那是他的根柢,是他的“老营”。一个在深山农家教书的先生,竟藏着这样一份不动声色的富足。

然而目光一转,便看见“新营”。屋里一张旧书桌上,堆着、立着的,是县城一中寝室书柜的延续。那里是新近购置的、封面光洁的思想文化教育类书籍,旁边是几大码专业期刊,《中学语文教学》、《语文学习》,还有综合性的《新华文摘》,翻得起毛的边角诉说着使用的频繁。至于那更即时、更活泼的《语文报》,则一摞摞堆在床边的木板上,带着随取随读的亲切。这新旧并置,无意中勾勒出一个人的精神地图:深扎于传统与经典的土壤,枝叶却敏锐地伸向当代思想与专业前沿的雨露阳光。一个中学语文教师的精神世界,其疆域与厚度,远比这山沟辽阔。

最后,目光落在窗边。一只寻常的瓷瓶,或许是罐头瓶改制,里面疏疏地插着几枝梅。也是干的,瘦的,枯的,皱的,寻不见半点绿意与鲜润。与院坝外那些梅,似乎同源,却又不同。院外的梅,是与天地河山对话;窗内的梅,是与灯下的人对话。他将这枯枝折来,插入这斗室,便仿佛将那一缕孤峭与清冽的魂,也请进了日常的呼吸之间。书页翻动间,抬眼便是它;夜深笔倦时,相对仍是它。这已不止是装点,近乎是一种精神的供养与砥砺了。

这便是二十多年前,洞沟河边,欧老师家留给我的全部惊异。那惊异如此之深,以至于成了我心中一处隐秘的风景,时时念起。

近日,我又缘着记忆,上到这洞沟河。山形水势依稀,那旧屋也依然在。只是,院坝临河的那一排梅,早已不见踪影,不知是枯死了,还是被斫去了。那片空地空落落的,只有河水兀自流着,仿佛从不记得有过那样几株树。书屋的门虚掩着,推开来,里面确是空荡荡的了。那些厚重的木柜木箱,那些新旧书籍杂志,连同窗边瓷瓶,都已杳然。风从河面灌进来,在四壁间打个转,发出空洞的微响。只有地上积着的厚厚灰尘,印着我模糊的足迹。

屋里现在是欧老师的大哥在住。老人坐在墙根晒太阳,话不多,问起,才知欧老师二十几年前就迁到十堰市区去了,三年前,已从市一中体面地退了休。我“哦”了一声,点点头,眼前却浮现出另一个窗子——十堰楼宇间某个阳台或窗口。

不知道他如今的新居,是否植了梅?

城市阳台的方寸之间,容得下那需要与天地山川吐纳的虬枝吗?若植了,是盆栽的曲梅,还是记忆中那河岸野放的姿态?

更让我惦念的,是那窗边的瓷瓶。十堰的家中,书房的窗前,是否还照旧摆着一只瓶,里面疏疏地,插着几枝干、瘦、枯、皱的梅枝?

我想,那书屋,在城市里,定是逼窄的。容膝易安,转身而已。或许,正因空间的逼窄,那一枝枯梅,才更显其必需。它不再是河岸风景的一部分,而是抵抗精神局促的一柄孤剑,是通往记忆中那片山水与浩瀚时空的一扇窄门。斗室之中,有它立在书边,便是将整个洞沟河的寒风、鲁迅的孤印、润之的冰崖,都邀来窗前,悄然对坐。

河水不回答,空屋不回答。只有山风穿过没有了梅枝的院坝,清清冷冷地吹着。我站了一会儿,转身下山。心里却觉得,那几株枯梅,或许从未消失。它们只是从洞沟河畔,迁到了一位老人城市的窗台上,也迁到了一个偶尔来访的旧客心里,依旧那样干,那样瘦,那样枯,那样皱,也那样,不可摧折。

读 2025.11.24《光明日报》13 版周萌先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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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V.7]遇真初现III

 楼主| 发表于 2025-12-7 16:52:17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洞沟河游记



出欧老师旧屋南行不远,洞沟河边的泥墙便高耸起来。墙内传来嘈杂人声,伴着流水声,是大队的纸场。那时“场”与“厂”有别,规模小的、非正式的,便称“场”。这纸场,收集稻草木竹枯树杂枝,捣烂、沤制,再制成粗糙的土纸。空气里漫着植物纤维腐熟后的特殊气味,与河水的清冽、山间的土腥混在一起,成了洞沟河一隅独有的味道。

过了纸场,人声渐远,河水声便纯粹起来。山高,谷愈深,水色幽幽的。路越来越窄,成了挂在山壁上的模糊痕迹,陡得很,杂木的刺条常斜伸出来拦路。再往里走,便见了那三个洞:头龙洞,二龙洞,三龙洞。路越发不成形,许多地方,得手脚并用在光滑的岩石背上爬过去。这地方,旧时称“香油背”。传说有行人背了香油翻山,在此倾覆,油香浸透了石土,数年不散。这名字里,有艰辛,也有一种令人怅然的、对生活之珍贵的惋惜。

再深入,人烟更稀。山坡有了阴阳之分——坡南叫阳坡,坡北叫阴坡。记得有个叫肖高三的,独居在此,烤得一手好苞谷酒。每年腊月二十左右,他便背了酒出山。天不亮,还黑着就动身,傍黑时,才能走到洞沟河边的欧老师家。这一整天,都耗在沿河的山坡与丛林里了,只中午吃饭歇一个钟头。那酒香,想必也曾如当年的香油一般,幽幽地渗在这条寂静的山径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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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便是《洞沟河游记》里的世界。那是我写的第一篇山水文字,也是欧胜宝老师指点我最多、修改最苦的一篇。前前后后,竟拖拉了三个月,改了数十遍。

一开始,我写得收敛,近千字一节,匆匆收笔。拿给欧老师看,他沉吟半晌,说:“景是看见了,人呢?这山、这水、这路,是谁在看,又是谁在走?”我于是回头,拼命往里填充。看见的、听见的、传说的、亲历的,都塞进去。字数膨胀起来,变成三千字三节,似乎丰满些了。再给他看,他摇摇头:“太满了,走不动路。像是背了一袋石头爬山,只顾喘气,哪还看得见风景?”

我愣住,回去又删。大刀阔斧,砍到千余字一节,自觉简洁清爽。他看了,却笑了:“这又太瘦了,只剩几根骨头。那纸场的喧闹、香油背的传说、肖高三的酒,这些‘人’的气味,才是山水里的魂。”我似懂非懂,再次回头,这次不追求长短,只顺着心与记忆的脉络去写。写着写着,竟流淌出五千字三节。那些岩石的触感、空气的气味、独行人的时辰,仿佛自己活了过来。

待最终定稿,已收敛成近千字的三节短文。刻印在我们自办的油印小刊上时,已是来年盛夏。捧着那带着油墨味的粗糙纸页,我才真正觉出一点游记的难处。景,是容易画的;人,却难描。而时代的变迁、一方土地的民情风物,如何不着痕迹地揉和其间,在平淡的叙述里透出世道人心,更是难上加难。可惜那纸刊早已无存,那时也无网络可以留影,如今回想,只剩一声轻叹。

经此一番,我方懵懂觉得:写出自己的文字,不难;写出自己的心意,也还容易。难的是,这文字与心意,能否盛得下眼前真实的景、心底诚实的意、民众具体的情,以及那宏大却无处不在的时代感。更难的,是在这所有之上,还能有一点点属于自己的、独特的看见与说出。否则,纵是词句锦绣,也不过是些浮泛的文字罢了,与那山,那水,那人,终究是隔着的。

读 2025.11.24《光明日报》13 版王正刚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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