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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4-12 17:49: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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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不敢翻开的页码
——我与鲁迅的四十年
大概是在1980年代末,那时候我还在山洼里的一所学校教书。夜里没有灯,或者说,只有一盏昏黄的油灯。四周是黑沉沉的山影,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就是在那样的暗夜里,我第一次摸到了鲁迅。
那时年轻,胆子大,也鲁莽。抱过来几本集子就硬啃,写下一些潦乱的文字。现在回头看,大概是浅薄的、粗陋的,甚至片面的。可那就是当时的我啊,像摸一块烧红的铁,烫手,但那是真切的感觉。
后来到了九十年代,我攒了钱,买了那套四卷本的《鲁迅散文全编》。书页干净,油墨味儿很正。我和友人闲聊,聊着聊着就聊到了先生书上。那些话没处放,我就随手记在书的扉页上。后来又断断续续写成几篇读后感,自觉比之前稍微深入了那么一点。那时候觉得,嗯,我好像懂了一点先生。
又过了十年,我把那套《鲁迅小说全集》搬回了家。再读,味道就不一样了。不再是单刀直入的锐利,而是弥漫开来的混沌。那里面的人,那里面的事,都带着一股子潮湿的生活气息,深邃得让人透不过气。我写了几篇文章,却觉得自己离先生更远了,那种“深邃混沌”让我有些恍惚。
再往后的十年,我不敢通读了,开始挑着读,择几篇喜欢的,反复琢磨。零碎的断简,残破的印象,随手记下来。奇怪的是,越是这样断章取义,越是喜欢得不行。先生的文字像是有钩子,勾住你心里某个不愿示人的角落。
也就是在那段时间,我突然不敢再读了。
面对先生的文字,我常常会油然升起一种惭愧,甚至是一种内疚。那种感觉很怪,就像是一个小偷,在被害者的遗物面前,发现自己不仅偷了东西,还玷污了什么。于是,我放下了书。放下之后,心竟然安了下来。
我不明白这是为什么。或许是因为,先生的文字太亮了,照出了我作为一个乡村教师的卑微、琐碎,还有那些见不得光的小心思?
孙郁先生最近写文章,说黄乔生先生作《鲁迅诗传》,是从诗切入,别有会心。他又提到了林辰先生的考据,唐弢先生的灵笔。我读着,心里却在想我那遗失了的十万字。
那些散佚在山洼里的文字,那些记在扉页上的闲话,那些深夜里的恍惚与惭愧,如果能凑在一起,是不是也能算一本小小的《读鲁迅先生传》?
它不是许寿裳的挚友情深,不是王晓明的心理剖析,也不是朱正的信史考证。它只是一部心灵史,一个乡村教师在三十年里,是如何被一个人的文字反复雕刻、打磨,最后又不得不落荒而逃的历史。
那些字丢了就丢了吧,忘了也就忘了吧。
毕竟,面对鲁迅,我们谁又能说自己真的读懂了呢?有时候,不敢想起,或许才是最好的致敬。
读2026.3《读书》孙郁《另一尊鲁迅雕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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